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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嘉木凋绿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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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裴沅勾结礼部侍郎弑君未遂,先帝是想法子折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的,如今新帝登基,前尘往事也就烂在死人肚子里。不仅如此,还把裴沅放出宫去,简直求而不得,亦或许,他们之间早有勾结。

若玦也不知为何,一直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直到镇南王府前,裴嘉和裴沅才发现若玦。似乎是被地牢生涯磨平锐气和美丽,裴沅的面容像一朵枯萎的花,惨白干枯,她看到若玦后,什么话也没说,拂袖进府,留裴嘉和仆婢站在外面。

裴嘉和若玦二人相视,一时无话。

许久,裴嘉才道:“近日……还好么?”

若玦无法说话,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姐,被……被截去了舌头。”他痛苦地闭上眸子,然后缓缓睁开,黯黯道:“若玦,为什么……为什么你当初不按她说的那样做,如果那样做,这样的事就不会出现。”

若玦捏住衣袖,她想开口,可只能用眼睛传达不服。

裴嘉沉默片刻,道:“算了,你才多大,怎能怪你。”

因心底一丝怜意,他还是把若玦带回府上,悄悄养了起来。

裴沅知道后,只给他写了一句话——

“一身侍二朝,辗转帝王榻。”

裴沅被带离地牢时,亲耳听新帝与她说:“怪不得先帝如此疼爱那个小女孩,倒不爱重婕妤了,昨夜春风一度,果然知其滋味。”

裴沅被恶心得不行,她着实不明,如此污秽之身,为何还要苟延残喘于人世?

一朝回府,她只打发下人给若玦送上《女德》《烈女传》,从此闭门不出,家人问起,便写下“不愿一双眼,见此肮脏世”以回应。

后来,镇南王夫妇发现了若玦的存在,但裴沅未挑明,他们也没在宫里见过若玦,所以不知她身份。但未经主人同意,便甘愿私藏在男子院中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孩,也没有好教养。

但因裴嘉求情,他们无法,就当儿子院里有个喜欢的通房。

可裴嘉替她造了户籍不说,还和镇南王夫妇说要娶她为妻。镇南王夫妇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若玦赶出府,但裴嘉也处处有防备,他们总收拾不到若玦。

归根结底,还是夫妇不想和儿子闹得太僵。毕竟裴嘉从小到大,并没什么让夫妇不满意的地方——这狐.媚少女除外。

最后夫妇两人合计,想了折中之策,说让若玦留府也可以,但只能为妾。

他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裴嘉看着父母憔悴的面容,也深觉惭愧,终于答应。

他记得若玦小时候和他说的那句话:嘉嘉,等我及笄后,娶我好吗?

他是愿意的,不然也不会在及冠那天,一心想着给她看一眼。

他们的感情在那压抑而畸形的皇宫中,像生在檐角的春草,卑微隐晦而沉默的生长。

裴嘉想,若玦已经被毒哑了,如果没有自己,她该怎么办?

院里侍候若玦的丫鬟总是一脸羡慕地和若玦说:“若玦小姐,奴婢好羡慕你,世子从前对什么都很冷淡,而且世子洁癖很重,但凡丫鬟仆人哪里伺候不周,总要惹他一番批评,世子的嘴就和刀子一样。可你来了,世子居然会亲自帮你穿鞋穿袜,替你熬药治病,这是多少贵女想都不敢想的事,要是我,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死而无憾。

若玦不能说话,可她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死是如此轻易的事?

她其实从未和人说过,她其实真得很想很想活下去。

她从小被断定先天不足,活不过二十岁,尽管父母努力过,可最后因贫穷,再无无法被她拖累,所以早早把她卖了。她不恨,甚至感激这份因缘,因为她遇到了先帝,皇宫里的九五至尊用泼天富贵给她换来了珍贵药草,换来了裴嘉这杏林医者。

裴嘉和那些珍贵药草一样,是她生的希望。

活着多好呢?能说说笑笑,能跑跑跳跳,还能放风筝。她只要轻微地讨好一下君王,君王就给予她活下去的希望,多么划算的买卖,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要被沅婕妤这样的人指指点点?还给她看那些东西?

为什么高贵的人们觉得她该羞愤而死当个烈女,该为证明一些她根本不明白的东西而放弃生命,还说什么“以死明志”?她真的不懂,她到底做错什么,为什么陪了先帝就是恶心就要死,为什么被新帝强.暴而该死的又是她?她也不懂为什么丫鬟能说出死而无憾的话。她不想死,她要活着,抓住所有生的希望,无论是皇帝,还是裴嘉。

那高高在上指责她瞧不上她的沅婕妤,最后不也是说不出话了吗?和她一样啊!

可怜的高贵之人!若玦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把丫鬟吓了一跳。

——这主子的性情太奇怪,还有些吓人,她捉摸不透。

若玦从柜子里翻出风筝,跑到院里想将它高高地放起,可那日无风,她尝试许多次,风筝也没飞起来,恹恹地垂在地上。

·

裴嘉对若玦体贴备至,他已打定主意,哪怕若玦为妾,他这一生也不会再有别的女子。

一生一世一双人,对彼此干干净净,绝无二心。

年岁渐长,情好日密,虽不能声张,但裴嘉还是在自己院中和若玦行了纳妾之礼。

有镇南王夫妇把着,若玦是无法穿大红衣裙的。

红粉色趁着烛光,更衬得佳人娇艳。然而就在被翻红浪的时刻,裴嘉遭到若玦激烈的拒绝。

若玦怕死也怕疼,她回想起那晚的痛楚,不愿继续下去,眉宇间写满对床笫之事的抗拒。

裴嘉就像被一盆冷水浇满头,被扰了兴致,可就是这时刻,姐姐那句话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浮现在脑海。

——一身侍二朝,辗转帝王榻。

及冠那日,樱粉色的身影坐在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腿上,巧笑倩兮的画面同时涌入,一时间扯断他名为冷静的那根弦。

眼神冷了下去,心里莫名的邪火却被勾了起来,他怒不择言道:“若玦,你已经嫁给我了,为什么他们可以,而你对我就百般拒绝?难道你真得对那狗皇帝旧情难忘,如此自甘堕落?说愿嫁给我,也是骗我的么?”

他感到若玦不再挣扎。

一个气昏了头,一个骤然冷了心,生涩地渡过了一个本该温馨愉悦的洞房花烛夜。

翌日,晨起。

虽然早就知晓,可那未曾落血的白绫,仍让他感到痛苦。

埋在心里那颗刺忽然尖锐起来,刺得人生疼。

干干净净,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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