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对初任盟主的王心若无疑是巨大的打击,当明雪的残骸遗物交到她手上时,她怎能相信这是那个天资卓绝、冰雪聪明、总笑吟吟问她“盟主师叔,我今天的辫子扎的好不好看”的貌美小姑娘。
只是她没想到,郑含元动手比她快,也比她更狠,那个动用私刑的仙人,以同样的姿势成了残骸,而那些曾在冰牢里羞辱过明雪的弟子们,也都被废了修行。
她赶去时亲眼看见郑含元狠戾地把剑从最后一个弟子身上拔出,望向她说道:“师姐,我当这仙着实是当的腻烦。”
璀璨的宝石淬了血色。
王心若不语,把那弟子的记忆抹去,“你若想离开天界,就快走吧。”
“那你……”郑含元那时刚要开口,便失去意识,被王心若送下界去。
多名弟子修行被毁,扶光之徒又身死,这些事情总要有人担下。所以在诸神之会上,她跪于朝华殿中,请辞仙盟盟主一职,把事情前因后果讲明,更请赐罪。
“你是有罪,身为盟主,在你治下,云渚天界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这罪恶滔天之事,你和许道淳都难辞其咎!”扶光居高临下,指尖蓝蝶下一刻便穿过她的蝴蝶骨,在雪衣上绽开一片血花。
“不是!不是师姐杀的,是我!”第一个出来是傅钰,一张温纯白皙的脸此刻也是憋得双目通红,而后陆起、裴嘉……也都争着求情请罪。
诸师弟的话语除了加深扶光的震怒,无济于事,王心若不愿牵连他们,便对他们全施了禁言咒。
面对殿上高高在上的诸神,王心若忍痛道:“心若自知罪孽深重,请师叔惩罚,万般罪恶,归我一身。”
扶光冷笑,“王师侄,说出真凶,孤不罚你。”
“真凶就是我,请师叔责罚。”
蓝蝶聚集,再次给予她钻心的疼痛。
“你以为孤分不清你的剑气么?说出来!”
一次次的逼问,一次次的承认,一次次的神罚,直到不屈的竹终也弯折似破碎的花,殿上主座的神君才说出一句“够了”。
扶光未解气,却也未驳他面子,只是不冷不热道:“师兄还是十分看重王师侄的,若师兄要包庇,孤无话可说。”
王心若强忍着不倒在殿上,却终于没忍住吐出一口鲜血,冷汗随着长睫的轮廓滑落眼旁,她抬眸望向殿上首座,那莲冠白衣、雪发金眸的神也在望着她。
那时的她面对仪光是万分愧疚自责的,还带着许多委屈。师徒情分以万年为尺度,他授她仙法、赠她道心,山海日月的浪漫、流光春秋的意境,是她从他身上所习得的宝藏,她怎忍心让他失望。
可明雪之事,又怎么只能听得扶光那么偏颇的一家之言?若非他教徒无方,若非那恶徒迫人过甚,若非他手段残忍、阴奉阳违、插手仙盟之事,根本不至于像现在闹得无法收场。
怀着对所谓公正的最后期盼,她把刚刚与扶光说过的前因后果再与仪光重申了一遍——恶仙逼迫在先,才招致自己身陨,明雪罪不至死,却又被恶徒辱虐,故而要惩治恶徒。
仪光步下殿,走到她身前,手上掐了法诀,还她一身洁净,修复了所有创伤。
仪光把她扶起来,她以为师尊大概是能听进去的。
仪光和她说,“你还小的时候,师尊带你游历人间,你看到一户人家犁地的黄牛发疯要撞向他正在耕地的主人,你还记得那时你的做法么?”
“为了保护那个凡人,你用剑穿透了它的心脏。旁边的小娃娃说你残忍,你说这头牛已经生了病,总不能让它伤人吧!心若,你想过么,也许这头牛也受尽了委屈,它为主人这片土地劳作一生,最后只因暮年染病,便抹杀了它所有功绩,被一剑了结。心若,既然众生平等,为什么你觉得人比牛更重要?”
被问到这个问题,那一刻,她就知道所有辩白都无用了。
那双金眸的主人一贯平和淡漠的声音难得带了叹息,“心若,为师第一次,对你这般失望。”
被扶光责罚,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仪光的态度。
仪光解了吴秋行的禁言,道:“秋行,你乃衍宗掌门,掌占卜推演之术,你来说,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神明明可自己追寻,却非要把任务交给仙,也为日后仙界离心埋下伏笔。
出于自保也好,出于当时的立场也罢,吴秋行并不像其他师弟会替她保守这个秘密,郑含元的名字一出,扶光便冷笑道:“师兄,孤要他死,为孤之弟子偿命。”
后来,被她藏在下界的郑含元终是被带回天界,被钉在天罚柱上。
三十六根透骨长钉,曾在树下执剑饮酒的男子,不见潇洒不羁,只有被痛扭曲的眉头。一道暗红透骨的咒疤,更是永远屈辱地烙在面颊。身上的银纹白衣,被血湿透。
也许从那时开始,郑含元就不再喜欢这白色。
他爱自由,却被束缚在天罚柱,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落在了天界每个仙的眼中。
王心若望见仪光看郑含元时眼中的冷意,那时她关心则乱,还没有明白自己这步藏人的棋已是大错特错。
仪光看见郑含元身上,有她施法的痕迹。
对于郑含元的审判,扶光要他死,要他受诛仙之罚,仪光只说了一句“含元毕竟是吾徒”便未再发一言。
但也足够了,他一言,便可保命。
审判大权交给扶光,死不可行,活罪却也有千般折磨。任谁求情也无用,只因郑含元从一开始,就没存半点逆来顺受的心。
扶光逼他受钉破骨不解气,更用神力逼他下跪折腰。
他边受刑,边念着他所杀之仙的名字与罪孽,不光是对明雪的,还有人间作乱的,大多数仙也对这等恶徒不耻,却都被扶光以势压之。
郑含元便大笑,“扶光,你教的好弟子,也配作仙么?他们能做仙的话,我还能做你爹!等我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些恶徒通通杀绝!”
王心若大骇,他见扶光眼中杀心毕露,蓝蝶化成长箭朝他袭来。
顾不上许多,她上前想以身相护。身前跪倒受刑的郑含元原本故作轻松不屑的眼眸刹那盛满慌乱,却又于须臾之间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
俊秀的眸在那一瞬间染上血的颜色,是血,也是火。
他将她推在身旁时,蓝蝶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巨大的冲击将他重新钉回天罚柱,在朝华殿炸开巨大的血雾。已然残破的躯体,多年的仙术造化一朝化为乌有,天才沦为平庸,魔的种子却恰好爆发,凭借最后苟延残喘的气息,躯体被散成一道黑雾,迅速飞散。
……
百万年的分别,郑含元给她留下的最后一眼,就是在她面前堕魔时那双鲜红的眸。
“师兄!当初你就不该收这混沌界的妖孽!”
“心若,随我走吧。”仪光轻描淡写一句话,意思是不再追究。
座下仙君堕魔,终归是丑事,仪光不欲多言,亲自夷平了一重天郑含元的雕像,也禁止天界再讨论此事。
后来的争辩、受辱、信仰的崩塌,她不想再回忆。
那之后,她答应亲自封印堕魔的郑含元,而仪光也答应,离开天界。
·
回忆旧事后,不知不觉,她与郑含元、任流光来到了一重天临风崖。
斗法时意气风发的弟子难免让人想起许多年轻时的旧事,也能一扫郁气。
尤其是偶而也有术法惊艳的弟子,让人感概后生可畏。
慕容修坐在高台,方要传音,下一组试炼的弟子刚好登临崖台,正互相问好。
“厉川,徐鸣风。”
“云渚,陈遗画。”
陈遗画正是面朝她们这边,待望见容貌时,王心若不由呼吸一滞。
那青涩不到弱冠的少年,面若好女,俊秀非常,面颊一点红痣,双眸透着少年意气,唇畔的浅笑相较他的对手显得十分镇定自若。
她与郑含元相视,两人从彼此的眼中看得同样的惊诧。
“……宸儿?”
“不止……他身上,有妖王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