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颤眼睫,慢吞吞道:“她,骗你。你,不知,我,怎知?”
少年这回真觉得玲珑骗了自己,毕竟在玲珑口中,若蝉是个风情万种、长袖善舞的美人,这样的人必然是极善言辞的人,而不是像眼前人这样,连三个字都没法流畅说出来。
不过下一刻,眼前人还真说出了三个字。
她忽一副恍然表情,慢慢地道:“我知,你是,浪荡子。”
少年瞪大眼睛,“什么?”
她盯着他手中的紫色披帛,道:“它,女人,私物。你,街上,扯下,冒犯我。”
少年听懂了。
大概在契国,这披帛对女子来说是极为私密之物,而他在大街上却把它扯下来。
这件事是他莽撞在先,他认错很快,“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自己停住了。
只是看到她的一瞬间觉得无比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说出来她会信么?感觉莫名像什么老套的搭讪话术。
听起来仿佛更像一个浪荡子。
看他僵住,她垂眸道:“想道歉,去后面,书架,拿颜料,红色。”
不是什么大事,他照做。
谁知他刚把后面书架那红色颜料拿到她面前,就听见她说了一句让他愣在当场的话。
“跪下,”还没完,她继续说,“脱上衣。”
她的眼瞳直直望过来,依旧一派坦然,不带情绪。
和她说的话的内容,完全不是同一种感觉。
他仿佛听错了,“什么?”
她便又说一遍,甚至把原本就慢的语速变得更慢,几乎要一字一顿,“跪这里,脱上衣。”
他质疑,“脱?”
她倒是没想到他居然纠结的是脱不是跪,沉默片刻,道:“你,不想,道歉?你,害羞?”
听她说话确乎需要很足的耐心,然而他依旧耐性子听到话尾。
而后不由呵了一声,“笑话,我害羞?怎么可能?”
真可笑。
到时候难道脸红的会是他么?可笑,真可笑。
他不过是感觉哪里怪怪的,第一次见面就宽衣解带,当然不习惯了。
但少年仍是慢慢俯下身,烛光将他的剪影打在墙壁上,勾勒出依旧挺直的脊背。
她放下烛台,伸出右手接过他手上依旧端着的盛着颜料的盒,将它放在一旁。
而后她挑了挑眉,眼神示意他下一步。
他的手放在腰间系带上。
但是,不过,为什么非要……
没等他想明白,身前人素白如雪的指便忽放在自己系带结扣上,轻轻一勾。
衣襟微松,衣袖摩挲。
思绪瞬间滚烫,空白片刻,他赶忙捂住系带,“你,你!你干什么?!”
然而眼前原本神色淡然的女子这一刻竟然笑了,雪山也似化出一抹春。
他瞳孔微大,脸色微怔,一瞬恍然。
她的笑和她的话堵住他的羞恼。“契国,装扮,不同。你衣服,惹眼。”
言及此,他才回神想起,那契国男子,要么袒露上身,要么只穿坦领短袖,他的装扮的确格格不入。
舌头有些打结,“所以你想让我换衣裳?那也不能……你怎么能这么直接……我怎么能当着你的面?”
雪山收回那抹春,她脸上方才的笑意又化作淡然,只是言辞犹不放人,“你,果真,害羞。”
眼见他耳红了,她温和了声音道:“放心,上身,不是,裙子,不怕。”
不怕,什么不怕?他有什么好怕的?
真可笑,真可恶啊!她怎么这样说话?关键她的语气还更温柔了,究竟什么意思?把他当三岁小孩哄吗?
……算了。
心乱如麻想不清楚,干脆心一横,他扒着衣衫往外一拉,视线游离一旁。
谁知她竟沉默,沉默到他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大声。
忽然听她道:“好看。”
原本就滚烫的思绪更是犹如火烧。
什么好看?
冰凉的触感忽从身上传来,他猛然回神,却见她右手指腹竟已摁在自己身上。
不由激起细密的战栗。
“别动。”她抬眸望他。
那纤细的指沾着朱红的颜色,以肤为纸,正在勾勒。
她又垂眸,神态认真。
一缕白发垂落,烛光映在眼里,带着碎金的色彩。
她愈发沉静,庄重如神的气息也愈重。
这样的沉静并没有舒缓他头上脸上的滚烫、平复他渐急促的呼吸,墙上倒映的影子愈发有些僵硬。
她的指或以指腹又或以指尖慢慢勾勒,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向别的地方。
他说话转移注意力,“在我身上画画,就是你想要的赔礼?”
“赔礼?”她沉静瞳孔里终于还是透出一分不可置信,“我,赐福你。你该,谢我。”
他嘟囔道:“……我又不信你们这儿的神,要赐福作甚?”
身上手指一顿,而后又行云流水起来,她道:“在外,别说,这话。”
她指腹停下,画完,又闭上眸,嘴里缓缓慢慢一字一顿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
不知念了多久,少年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她终于结束,睁眼后望着他,却有些出神。
少年不习惯这许久的沉寂,便道:“其实你认识我吧?神女若蝉。”
清朗的声音在这刻显得低沉悠远。
她抬眸对上他探究的眼神。
他接着说,“你一定认识我,我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你不惊不疑,还要‘赐福’给我。你认识我,对么?我是谁?告诉我好不好?”
若蝉颤了颤眼睫,眸中被烛光照得如有微微金光。
“带我,离开,契国。我,告诉你。”
她抬眸,一字一字极清晰地喊出一个名字。
“郑,思,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