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保平一生为官清廉,明察秋毫,曾揪出无数朝廷蠹虫。只可惜天不假年,四十来岁便因病去世。
他似乎是有个儿子在金陵,但却和他爱国爱民的老爹截然相反,是个臭名昭著的败家子。没有做官,也不知道做什么营生。桓千蘅想了许久,才说道:“凌雅之,令尊的名讳是不是叫做凌昭?”
“他不是我爹。”凌雅之重重的将茶杯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向床铺,无意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见他神色异常,桓千蘅便知其中有隐情,他继续悠悠然喝着茶,没再说话。
凌雅之黑着脸扯了一床被褥,铺在地上,抬头问道:“你睡地上还是我睡地上?”
“随便。”桓千蘅对睡床并没有很大执念。他解开领口的扣子,从行李中拿出一套换洗衣服,往门口走去:“我去沐浴。”
碧云爹先前告诉他们,四合院一角搭了两间澡房,若想沐浴可以到那里去。外面的人吃喝结束,正在收拾残局,若去晚了恐要排队。他受不了衣身不洁,这一整天在黄沙中策马狂奔,夜晚又烟熏火燎,若不好生沐浴,只怕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跟你一起。”凌雅之赶快从地上爬起来,刚刚那点阴郁之色瞬间消失无踪。他拿了换洗衣物,走到门口时碰上桓千蘅诧异的目光,说道:“干嘛这样看着我,不是有两间澡房么,我又不跟你一个澡盆里起洗。”
话虽如此,但那两间澡房之间就隔着一层帘子,对面放个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凌雅之见他一言不发,推着他就往外走:“走走走,去晚了没地儿了。”
澡房是用木头架子和纱布搭起来的,像摇摇欲坠的危房。里面摆着一个大木桶,已经烧好了热水,用一整块木板盖着保温。掀开木板,热气冒了出来,澡房里顿时烟云缭绕,温暖氤氲。
桓千蘅慢慢解开衣裳,一件一件褪下来叠好放在一旁。目光偶然瞥到相对的另一间澡房,隔断的白纱后有一人影在宽衣解带,隐隐绰绰看得到褪去衣衫后身体模糊的轮廓。
他赶紧移开眼睛,又听到那边水声响动,紧接着传来一声叹息:“舒服——”
他默默无语地也泡进澡盆里,尽量把水花的声音压到最小。热水亲吻着肌肤上每一处毛孔,洗去连日的劳累。他稍稍放松下来,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桓兄,你在洗吗?”凌雅之的声音从白纱的缝隙里传来,“有个事儿......”
“什么?”桓千蘅觉得两个大男人隔着一层布沐浴就已经很奇怪了,这不合时宜的交谈让他更是蹙眉心烦。
只听凌雅之略尴尬道:“他们忘记放皂角了,你那里有吗?”
他看了看澡盆周围,有个小矮桌子上放着一盘碧莹莹的皂角。他伸手拿了过来,说道:“有是有,只不过我怎么给你?”
凌雅之那头没有讲话,只听白纱轻动,一只手臂从缝隙中探了过来。皓腕如霜雪,挂着清圆的小水珠,隐隐可见深青色的筋脉。
他张开手,勾了勾手指。
桓千蘅抓了一把皂角,放到了那只手掌中。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他感到无比别扭。他转过身来,往下一沉,脖子以下全部泡进了水里。
“多谢。”凌雅之把手抽了回去,在隔断白纱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水痕。
凌雅之在那边仿佛十分悠然自得,水撩得哗啦哗啦响,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桓千蘅本想多泡一会儿放松放松,听着那跑了调的歌声,他只想着速战速决,赶紧离开这个澡房。
“桓兄,”凌雅之不合时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问你个事儿呗。”
桓千蘅忍不住说道:“你一天到晚哪儿那么多问题?”
“聊聊天嘛。”凌雅之笑了两声,认真道:“你从前,有和别人一起洗过澡吗?”
桓千蘅搓皂角的手一顿,完全不能理解问这个问题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你不觉得你这个问题很奇怪么?”
“好奇而已。”凌雅之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的不妥,“你年纪也不小了,没成家也就罢了,难道也没和美人共浴过?”
“关你屁事。”桓千蘅自十六岁下山,十八岁跟随凌景宣,过着刀口舔血不见天日的生活,哪里有闲情逸致去考虑个人问题。再者,他对风花雪月,红袖添香一事从小就不感兴趣。和美女缠缠绵绵,还不如仗剑走天涯来得有趣。
见他不说话了,凌雅之带着笑意说道:“莫非,桓兄还是个雏儿?”
“雏你大爷。”桓千蘅忍受不了,草草冲干净了头上身上的皂角泡沫,从浴桶里迈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擦干水,穿上内衫,趿拉着鞋子就走出了澡房。
一连串笑声从澡房里溢出来,桓千蘅都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凌雅之的说话声:“桓兄,你别生气啊,我就是问问,雏儿也没关系......”
桓千蘅一脚踹开厢房的门,再将门狠狠带上。如此不能出气,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转了七八圈,又穿着鞋子在地铺上使劲踩了几脚,留下几个凌乱的脚印,这才平静了下来。
他盘腿坐上了床,用干布揉搓着未干的头发。少顷,凌雅之乘着晚风归来,也一样搓着头发。看到地上凌乱的床褥,他无奈一笑:“桓兄,诗人有云‘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你怎么还锱铢必较呢。”
桓千蘅不语,抬手把床帐撒了下来,彻底隔绝那个烦人的脸。
凌雅之轻笑一声,不再去调弄他,将房中蜡烛吹熄,安安静静躺在了地铺上。
一夜相安无事。凌雅之很快就睡沉了,他倒是不打鼾,呼吸均匀而声浅。桓千蘅一个人睡惯了,房中忽然多了一个人,让他翻来覆去了好久,才勉勉强强折腾出一点睡意。
睡眠很浅,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压抑的咳嗽声把他唤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