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下游,绵延百里的地上悬河被雨后暴涨的激流冲垮了堤坝,奔腾咆哮的黄河水瞬间将开封府覆成了泥沙滩。自开封城内到百里郊野,满目都是坑坑洼洼的黄水。房屋垮塌,支棱着几根断柱残梁,被埋没的人畜腐烂在了淤泥里,恶臭难当。
寻常人家唯恐避之不及,正拖家带口地迁离开封。有两个公子,却反其道而行之,踩着黄泥往开封城内行去。
官道上泥沙没膝,每一个试图迁离的人皆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黄泥里,淋漓一身泥水,活像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泥猴子。而那两位前往开封的公子,一人银鞭束腰,一人折扇轻摇,衣衫整洁,不损风华,走在泥里却足下无尘,身后瞧不见行过的脚印。
当然,若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仔仔细细分个高下,腰缠银鞭的紫衫男子鞋面上找不见丝毫的泥点,而身旁白衣公子鞋底却能看见薄薄一层的黄痕。
白衣公子注意到这点小差别已久,分外注意另一人脚下步伐,异常轻盈,就好像幽灵过境,飘过去的一样,忍不住问道:“桓兄,你这轻功是怎么练的?有几分传说中踏雪无痕的味道了。”
桓千蘅眼睛向身侧偏去,眼角上扬,带着几分不屑意味道:“你只要平日少吃两碗饭,轻功自然能更上一层楼。”
他小时候为了练轻功,保持体态轻盈,晚饭不让吃,鞭笞倒是吃了不少,腿脚上的功夫是硬生生被师父给打出来的。想想那段整日上山下河,梅花桩硬生生踩磨成尖的,三天废去一双鞋的日子就觉得腿肚子发软。
凌雅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板,笑道:“民以食为天,小爷这身材正正好,何故要减口腹之欲?倒是你啊,太瘦了点,得多吃饭才行。”
自那日桓千蘅硬塞一个馒头下肚之后,他便觉此人于饮食之上是甚不讲究。什么好吃的不好吃的都吃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却吃不到一碗饭便撂筷子,还经常性地不吃晚饭。
他哪里知道,玄音谷为练轻功不让吃饭之残暴手段。这么多年下来,桓千蘅早已养成节食习惯,叹道:“我是没那个口福了,吃多了反而难受。”
凌雅之的目光从他裸露的脖颈一直向下看到束紧的腰,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咸猪手覆上他的脊背,顺着笔挺的脊梁骨慢慢向下滑去,喟叹道:“瘦也有瘦的好,似弄玉轻盈,飞琼淡泞,甚美.......”
桓千蘅毫不客气一巴掌拍在他的爪子上,用力不小直接打红一片,目光含冰道:“想死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
凌雅之揉着自己的手,笑盈盈地瞧着他道:“你老是这么凶干什么,睡都睡过了,还在乎摸你一把?”
桓千蘅脚步一凝,缓缓转过身子,眼睛慢慢眯起来,透露出一股即将要杀人放火的危险气息。就在凌雅之全副武装欲防他打人之举时,桓千蘅神情又渐渐放松下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有种暴雨欲来前夕的平静感,凌雅之反而没了主意,笑容一点点僵在脸上。桓千蘅突然抬起手,覆上凌雅之的腰,一点点向后移去。突如其来的触摸让凌雅之身子顿时僵成了一块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人。
桓千蘅的手在他挺直的腰杆上停顿了片刻,在凌雅之就要想入非非的前一秒,揪着后腰的肉下死手掐了一把。
“啊!”凌雅之吃痛地一蹦三尺高,脚下功夫顿时乱了,一脚踩进了黄泥地里,溅了满身泥水,在无尘无饰的白衣上尤其显眼。他捂着腰,脸皱成了一团,痛苦得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桓千蘅像捻灰一样搓了搓手指,食指中指并拢,在脖子上轻轻划了一下,以示对他手脚不老实的警告。不等凌雅之说话,拔腿便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身边空荡荡的没了人气,他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凌雅之仍站在原地,上半身微微前倾,一手扶着腰,紧紧蹙着眉,脸色灰暗,难受得好像被掐的不是腰,而是腰子被人摘去了一样。
桓千蘅仔细回想了一下,刚刚确实是掐的皮肉,避开了脏器要害,怎会如此难受,难不成他是有腰伤旧疾?他犹豫片刻,又拐了回去,道:“怎么了?”
凌雅之咬着嘴唇,微微有些发紫:“腰上有伤,疼......”
“真的假的?”桓千蘅狐疑地瞅了一眼他的表情,那几分痛苦倒是真实,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他的伤处。
凌雅之脸色突然阴转晴,一把扣住了桓千蘅的手腕。趁其不备倏然贴近,一手勾起他削尖的下巴,在那张轻薄的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在桓千蘅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凌雅之一跃而起飞出去老远,得意的笑声洒了一路:“你上当了!哈哈哈哈哈——”
桓千蘅站在原地,只觉得脑门上青筋乱蹦,胸口一腔烈火呼之欲出。被一个臭小子来回戏耍,登时在七经八脉中腾起一股杀人的冲动。他抬起袖子,机械般地一下一下擦着嘴唇,身上溢满的煞气隔着二里地都能惊飞枝头上的乌鸦。
凌雅之远远望着他死寂的身影,心中咯噔一下,糟糕,似乎是玩过火了。他慢慢地贴过来,小声试探道:“桓兄,你生气啦?”
桓千蘅充耳不闻,抓住肩上扛着的一个行李包裹,脚下一晃,飞快往路旁的树林中掠去。以他的轻功,眨眼的功夫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凌雅之心下一惊,眼睛都不敢眨,随着那片飘摇的紫色衣角片刻不敢耽误地追了上去。
若拼轻功,凌雅之终究力有不逮,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桓千蘅几乎要消失在树林中。凌雅之别无他法,顺手将扇子向前扔出。锋利的扇缘割断了桓千蘅前方的一棵树枝,啪啦一声断裂,险些砸在桓千蘅头上。他脚步戛然而止,停在了那棵断裂的树枝前,慢慢转过了身来。
凌雅之追得气喘吁吁,扶着树干瘫倒在一块岩石上:“有话好好说,我错了还不成吗,你跑什.....唔——”
桓千蘅忽然箭步冲上前来,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下巴,居高临下道:“凌雅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对着一个男人又摸又亲,你到底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