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砧上的倔强
几天后,锈蚀地带的午后,废车处理厂里响起了一种陌生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不是液压剪撕裂钢铁的尖啸,不是引擎被拆解时的呻吟,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笨重的,“铛……铛……哐……”
声音来自厂区那个堆放陈伯旧设备的角落。
林墨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手里紧握着一把陈伯留下的、对他而言略显沉重的锻造锤,正对着铁砧上一块烧得半红不红、形状不规则的车用弹簧钢板较劲。
他已经在这里抡了一下午锤子。
《锻艺杂录》被他随意丢在一旁的工具箱顶上,页面被风吹得胡乱翻动,上面那些关于“淬火时机”、“回火温度”、“折叠锻打”的图解和歪扭字迹,在他眼里比最复杂的发动机线路图还让人头疼。他看了几眼就烦躁地扔开了,他认识字,但是看起来就变得莫名其妙的头晕。
他想不明白什么狗屁“创造的含义”,那太虚了,比锈蚀地带的雾还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简单、直接、符合他思维逻辑的事——
他打铁,苏茜就开心。
那天傍晚,她带着蜂蜜来,没有责备,没有大道理,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她看着那堆老旧设备时眼里闪过的光,和她离开时唇角那抹极淡的、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弧度,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混乱的脑海里。
所以,他来了。用他最习惯的方式——行动。
他模仿着记忆中偶尔瞥见的、陈伯佝偻着敲打的模糊影子,将那块废钢塞进用旧油桶改成的、燃烧着焦炭和废木料的简易炉子里烧,烧到发红,然后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然后,抡锤。
“铛!”
第一锤下去,力量十足,但角度歪斜,火星四溅,那块红热的钢板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跳了一下,差点从铁砧上飞出去。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腕发麻。
他低骂了一句,用铁钳重新固定好钢板,再次举起锤子。
“哐!”
这次砸实了,但声音沉闷,钢板只是被砸得扁了一点,边缘甚至出现了不规则的裂纹。他不懂什么叫“延展性”,也不懂什么叫“过烧”,只知道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不信邪。
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流下,滴落在灼热的铁砧上,发出“嗤”的轻响,瞬间蒸发。他不管不顾,只是重复着枯燥而失败的动作:加热,夹出,抡锤。手臂因为持续发力而酸胀,虎口被震得生疼,那些原本就有的旧伤和新添的擦伤在汗水的浸润下隐隐作痛。
但他眼神里的执拗,却比炉火更炽烈。
“铛……哐……铛……”
单调而杂乱的声音在厂区里回荡。他抡锤的动作毫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时而过重,将钢材砸出深坑;时而过轻,只在表面留下浅痕。那块可怜的弹簧钢被他反复加热、锻打,非但没有变成任何有用的形状,反而因为温度控制不当和捶打错误,变得愈发脆弱,表面布满氧化皮和坑洼,像一块被随意践踏过的废料。
夕阳再次西斜,将他汗湿的脊背镀上一层铜色。他喘着粗气,看着铁砧上那块被他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已经冷却变黑的铁疙瘩,胸口堵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挫败。
这比他打十场架还累,而且毫无成就感。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林墨身体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那块失败的“作品”,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茜走了过来,目光先是落在他汗流浃背、带着新添烫伤红印的背脊上,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铁砧上那块奇形怪状、仿佛经历了酷刑的铁疙瘩。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者想笑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从随身带着的小布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伸手,轻轻地擦拭他额头上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
她的动作很自然,很轻柔,指尖偶尔划过他发烫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林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块被投入冷水的热铁,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动,甚至屏住了呼吸。
擦完汗,苏茜收回手,目光再次投向那块铁疙瘩,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嘲弄,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陈伯说过,每一块铁,都有自己的脾气。你得先听懂它,才能打它。”
她抬起眼,看向林墨那双因为疲惫和挫败而显得更加凶戾的眼睛,浅浅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