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茜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他。她看到他眼中那片深海中,翻涌着某种决意。
“苏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没有了往日的粗嘎和不耐。
“嗯?”苏茜应道,心里微微一提。
林墨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用一种近乎剖析自己的、坦诚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道:
“我杀了人。”他陈述着这个事实,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苏茜的眼睛,“乔该死,他想杀我,黑皮逼我……这些,我都知道。但,人是我杀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心里……过不去。不是后悔去打,是……那条命,压在这里。”他用拳头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左胸口。
“我想赎罪。”他继续说,语气坚定了起来,“不是弄死自己那种,你也不准。”他像是提前堵住了苏茜可能的话头,“但总得做点什么,受点什么……不然,不配站在这里,不配……碰你打的东西,不配吃你的糖和蜜。”
他的思维模式直接而朴素:犯了错,就要受罚;欠了债,就要偿还。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最原始的公平观念。只是,这次“错”的代价是一条人命,他想不到有什么东西可以等价,也想不出除了自我毁灭之外,还有什么形式的“惩罚”能够匹配这份罪孽。
他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被难题困住的、真实的困惑:“可我想不明白。除了把这条命赔出去,还能怎么赎?苏茜,”他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依赖的、求助的眼神看着她,“你脑子好,你帮我想想。我需要……一个能让我喘口气的办法。”
苏茜的心被他这番话狠狠揪住了。她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的迷茫和寻求救赎的渴望,酸楚与怜爱交织。她懂,她一直懂。他骨子里那份未被污染的赤诚,让他无法像真正的亡命徒那样对杀戮麻木不仁。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紧握的拳头,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和那份紧绷的力量。
“林墨,”她柔声说,眼神温柔而坚定,“赎罪不一定是惩罚自己。也可以是……去帮助别人,去弥补,用以后的日子,做更多对的事。”
林墨眼神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概念。
苏茜看着他,心中却同时泛起另一层更现实的苦涩。她何尝不想带他离开这片滋生罪恶的泥沼?离开黑皮的掌控,去一个能让他真正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尝试过跟母亲提。
哪怕只是稍微流露出一点想要离开锈街、去别处生活的念头,她的母亲,那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性格懦弱了一辈子的传统家庭主妇,就会立刻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慌。
“离开?我们能去哪儿啊茜茜?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这诊所是你爸爸的心血,怎么能说丢就丢?”
“街坊邻居都熟了,互相有个照应,出去了谁认识我们啊?”
“是不是……是不是林墨那孩子惹什么大麻烦了?我就知道……跟他扯上关系准没好事……呜呜……”接下来,便是无穷无尽的、毫无建设性的哭诉、抱怨和对未知的恐惧,最终以母亲哭肿了眼睛、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一整天而告终。沟通的大门被彻底焊死。
黑皮显然也早就看透了这一点。他拿捏准了苏茜无法抛下这间诊所和懦弱无能的母亲独自离开,而带着母亲一起走更是天方夜谭。所以他才如此有恃无恐,不担心林墨会跑。林墨的软肋是苏茜,而苏茜的软肋,是她的家和无法割舍的亲人。
离开,谈何容易。苏茜将这些现实的枷锁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林墨那颗寻求救赎的心。她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愈发柔和:“别急,林墨,我们慢慢想。总会找到方法的。只要你心里装着这件事,愿意去弥补,就不是无药可救。”
林墨看着她,眼中激烈的困惑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他反手握住了苏茜的手,力道很大,像是在汹涌的罪恶感中,牢牢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不知道路在哪里,但他知道,他需要她帮他指引方向。赎罪之路漫长而艰难,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而有她在身边,哪怕前路依旧被锈蚀地带的阴影笼罩,他也愿意去尝试,去寻找那一丝能够让他灵魂得以喘息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