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硝拂掉手上沾染的泥灰,垂睫看过去:“不好意思了神主,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你也无须大费周章的耍我团团转,猫捉老鼠过时不好玩了。我只需把这水潭炸了,还怕死位会不出现吗?”
他说得言之凿凿,图穷已然匕见。
话落,不等庹经年出声警告什么,鬼硝双手虚和,一团妖力光波瞬间凝实在其中,他手心密密麻麻的伤口在快速愈合,只是那妖力还不及轰出,庹经年水中的右脚忽地一滑。
黑湖中水藻扭动腰身,湖壁地动山摇的震了一下,恰似地壳撕裂、鲨跃出海的先兆。
鬼硝一脸寂然,往她身后眺去,不知看见了什么要命的怪东西,云淡风轻的脸色骤然阴冷,手中妖力挟势已然出手,直直轰上湖面中央旋起的巨大涡流。
庹经年直觉有异,在妖气冲天前顺着他的视线陡然回头,寂静的表情难得与他如出一辙,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三成。
砰——
湖心受到妖力蛮横冲击,湖水四处瓢泼迸溅,将飞满萤火虫的林壑浇了个底朝天,成群结队的灵虫被黑水扑落,尾尖先一步失去光亮,而后吹灯拔蜡。
又见头顶倾覆的驼云徘徊来,游散去,天光云影一闪,旭日在新人境中冉冉初升。
祥瑞之兆也难掩危机四伏。
“找死。”庹经年身法诡谲,拖着兽藜沉重的身体先一步腾身远离巨浪漩涡,在水爆前得以潜水如龙飞游上岸,衣摆不慎被掀烂了好一大片。
灵兽月蛟嘶鸣一声,跃出湖眼,身似万古长青的泰山顽石,泰然自若地在她身后立起上身,鳞甲上水流退去,硕大的蛟瞳折射出道道精光,在两人细小的背影上流连忘返。
明眼人不难看出,它在作静观其变之姿。
庹经年拖泥带水爬出湖面,火诀烘干身子,却压制不住她心中腾蹿的怒火,随即运转灵力注入脚边残败的一片枯黄树叶,借此掴了鬼硝一巴掌。
那是个极其响亮,又带着侮辱践踏的巴掌。
月蛟灵智半开,见此情状不由得小心谨慎起来,蛟头后缩防备。
鬼硝狂狷美艳的脸被劲气打得歪了过去,弧度接近一百八十,牙关松动,口腔内部两颗牙应声落下。
耳朵嗡嗡作响,侧颊火速高高肿起,面上树叶的泥印异常醒目。火辣辣的疼却让他忘了思考和动作,只是条件反射的瞠回去,凶狠的妖气萦绕周身,昭示了他的忿然。
啪——
电光火石间又是毫无保留的一巴掌。
鬼硝口腔溢血,震怒回首:“你找——”
啪——
他的头再次被打歪过去,扭头的弧度极其骇人,欲出手的招式被庹经年先一步压制回去。
庹经年收回发麻的手掌,眉眼威压,冷声幽幽道:“安分守己的找到死位生门不好吗?非要疑心生暗鬼,你是有被害妄想症不成?不肯下水便算了,在境中擅自催动妖力是会招引灵兽的。”
“鬼硝,我们的结盟散了,你自求多福吧。”
竟然不想听她的话,那就统统去死好了,她求之不得。
离宗太久,城郭周游,庹经年记不清初入宗门的事倒也情有可原。月蛟便是她当时与段云在境中小有干戈摩擦,他作势要唤出来吓唬她的灵兽。
若是宗门弟子遇见灵兽便罢了,险就险在,庹经年如今魂灵困在兽藜体内,和鬼硝并无不同,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可怕妖怪。
灵兽见妖,恨不得能赶尽杀绝,饮其血啖其肉。
月蛟在两人身后持续长声尖啸,看清形式后,力拔山兮的摆尾抽去。
勇猛的兽力浑然天成,将层层叠叠的湿漉树叶卷起,叶片渡入兽灵,化为锋利尖刃一往无前,噌噌为蛟尾夹道开路。
“灵力波动会引出灵兽,你方才为何不早些说!你分明是蓄意报复!”
鬼硝吐出带着血丝的碎牙,眼看来不及便只好和庹经年一齐踏壁闪挡,在林壑中游走出一条生死存亡的绵亘石线。
“说了你就会信?跳水不就刚好测试你对我的信任度吗?”庹经年飞身踏上尖石,风声带去她嘲讽的声音:“鬼硝主的信任真是让人难堪,好在我压根并不稀罕,恶心。”
身后的蛟尾扫得山石崩坏,浮起数不清的暗尘。
卷利的落叶步步紧逼,意图通过围追堵截,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庹经年加快行进速度,轻易拉开了与鬼硝相差甚远的距离。
与此同时,月蛟探身吞息,尖厉尾巴带出一抹惊天气灵,刹那间将鬼硝毫无防备的耳朵刮伤。
血珠挥洒如水,流出几尺。
绿液流经耳孔,在堵住耳朵前他特意歪了歪头,穷追不舍的跟紧庹经年:“眼下该怎么办?”
“呵,等——”
庹经年本想说等死,竟也好意思问她,躲过一块被蛟尾击落的碎石,湖面灵光一闪,她反应很快,改口道:“月蛟以水为生,离水灵力减弱,离得久了便会化回稚弱幼体,届时便不足为惧。”
眼下月蛟体态过于庞大,将近三分之二的身子都藏匿在黑湖之下,发动攻击的动作并不足够轻盈敏捷,让它出水离岸主动受死谈何容易。
风声鹤唳中,鬼硝偏头躲过乱石穿空的一劫,体力隐隐不支,咬牙切齿道:“让它离岸绝非易事。”
“我想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庹经年一脚蹬碎乱石,悬空扭身,正面对着月蛟射出一道灵刃,堪堪伤了它的尾部顶端。
自找死路!月蛟睁大深渊般的阴暗双眼,尖鸣穿耳,杀气腾腾的加大攻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摆尾扑去。
好快的速度。
月蛟喷出的气息喷洒在鬼硝后颈,他惊诧于庹经年的迎面反击,于是也学着她不再克制擅动的妖力,借力打力摧毁了逼近他的各方叶脉。
只是跟庹经年相比,他的妖力实在所剩无几,隔山打牛亦是徒劳,思忖后他将高高在上的尊严放下,追随她的背影道:“神主方才言下何意,鬼硝愿闻其详。”
庹经年轻轻啧声。
她本不愿倾囊相授,但授一点倒也无所谓,生死关头的怒火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既然都可以离开,月蛟可以,水又为何不可?”
比起掀翻庞然巨物的百年灵兽,不如疏通黑湖,让深不见底的湖水在不知不觉中枯竭颓涸。
比起填湖填到不知何年何月,堵不如疏,才不失为最好办法。
“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常言也道,水火不相容。”
鬼硝很快眸光一亮,脱口而出:“你要用藜火?!”
“不错。兽藜的藜火不灭,噬骨蒸血,对付不了师祖发现的二十四节气阵法,对付月蛟便绰绰有余了。”庹经年躲过闪击,折身又是一道妖刃明晃晃的射向月蛟。
这次径直斩断了它的半节尾巴,干净利落,狠意十足。
覆着墨绿鳞片的兽尾沉入湖中,巨物灵兽发出艰难的呜咽,庹经年想要的威慑效果达到了。
月蛟陡然对他们望而却步,但也不愿就此放弃,只好龟缩盘踞在湖眼,一瞬不瞬地盯紧他们的动向,好借机发难。
鬼硝松了口气,不免生出佩服,仰首看向落足于一簇碧苔上的庹经年,尽管她的妖力不算充沛有盈,却竭力在她身上流转,令月蛟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按神主刚才的意思,是想要我去掘土挡水?”鬼硝发问,只觉他被大材小用了。
“你是角犀大妖,擅潜土耕陇,却偏爱为非作歹。”庹经年古井无波的陈述事实,执出一手,“掘土不错,但并非让你去挡水用的。”
鬼硝皱起剑眉,仿佛身中变幻难测的魔力,从来未曾有过的肝脑涂地,竟生出一丝想要为她效犬马之劳的心思。
生怕这个想法一发不可收拾的攻城略地,他用力摇晃眩晕的大脑,再抬头眼前便一闪,颈部一紧,不属于他的血腥气腾冲上脸面。
唯见霸道有力的双腿不知何时来到眼前,庹经年可惜的轻叹一声实在是太慢了,旋即腰腹后叠发力,柔韧有余,以一个难以估量和琢磨的姿势向后疾速弯曲折叠。
双膝并拢,直直将鬼硝的脖子牢牢卡住,而后利落地往目标方位一甩。
咚的一声巨响!
山壁生生塌陷出半个细瘦的口子。
鬼硝为避免被她发力拧断脖子,所以不敢大幅度挣扎,眨眼间,连人带魂的被扔进这鬼森森的洞府之中。
三魂七魄在识海摇摇欲坠。
庹经年走势轻灵,稳稳落地,百米外噙起冷笑朝他传音:“鬼硝,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让我看看你挖洞探穴的能力吧。”
鬼硝压下不爽,劝慰自己这只是计划的一环,转瞬变回角犀妖形,一手扶着洞壁,一手开始按摩泛起红紫色印记的脖子,暗道她下手实在是丧心病狂。
不满道:“这洞中委实窄小,你想要我跪着挖洞?”
庹经年理所当然,音调不抬:“不可以吗?”
鬼硝拳头硬了,仰头望过去:“既是同生共死,你为何不同我一起挖?”
“兽藜块头太大,我进入洞穴后不用跪下就已寸步难行,你还指望我去探洞?”
鬼硝哑然,终道:“探洞倔土,东南西北,哪个方位?”
庹经年总归比他了解依山傍水之地,毕竟这是她曾经待过的地方,只能暂时仰仗她出谋划策。
远处的月蛟还在戒备提防,俨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样子是以为他们发生争斗,率先稳不住阵脚自发内乱了。
“你身后的洞府内有灵光,西南位,纵深斜下挖去,不过百米就可凿穿地下枯竭的暗河,届时打洞连接黑湖,水往低处走,湖水自然顺利泄出。”庹经年传音,示意他往身后看,并未道出那灵力气息与灵瀑相近一事。
鬼硝眉毛一挑,回头看去,显然看不见她嘴里所谓的神奇灵光,索性他识得方位,半信半疑的伸出犀角,犹豫再三,一鼓作气便开始挖土拱石。
石壁吭哧发出碎响,坍塌的几率约等于无,角犀果然比庄稼地里的黄牛还要好使。
“老实挖吧,别想再耍花招!”
庹经年说完这句话当即飞身前进,足尖点过月蛟雄踞的湖面,湖风过境,涟漪微起,她将灵兽的视线引离洞府,袖中同时牵引出不死不灭的藜火。
赤焰在她瞳孔深处纷飞燃烧,烈烈难消的火舌如同源源不断的业火。
藜火在边岸绕成几人高的火墙,参天的火势冲天猛撞,几息便将月蛟团团围在湖中,唯留出一道细小诱人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