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铺满河面,师徒两人立在岸边,王林握紧剑柄,剑光划过水波,剑势凌厉,每一式携带的剑意带着要将虚空劈开的气势,水花四溅。
李慕婉读懂剑意里含的仇恨,她提剑朝河中心的人飞去,两柄剑碰撞擦出火星。
王林没收力,李慕婉也没让着。
月色下,二人修炼的声音断断续续,双影从望背涯消失又落在谷底河面,圆月映照的枝叉双影翩跹,双剑相抵,隔着剑气反出的光,眸子望着对方的轮廓相视一笑,又各自展臂后飞。
之后每日子时,师徒不问阴晴,如期而至。
王林剑法越来越熟练,李慕婉知他心中藏着什么,看他力竭挥剑,又悟剑提升,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神情冷得像一块石头。
水声再次轻响,李慕婉踏入河中,月色在她裙摆漾开,她手中也握着一柄剑,剑身细长。
落在水面的王林察觉到什么,剑势一顿,侧目看来。
“你我同修一套功法,日夜相佐,方能大成。”李慕婉在他身侧站定,水没过腰际,夜风吹动她的发丝,“你一个人练,苦修到天明也是无用。”
王林不语,只是握紧了剑柄。
李慕婉也不恼,手中剑轻轻抬起,剑尖指向水面那轮月的倒影,“这一式为水中取月,需得心静,你心不静,剑便不稳。”
七日来,王林的剑意时稳时躁,她腕间一转,剑锋贴着水面划过,竟未激起半分涟漪,只将那轮月影齐整整切开,又随着剑势回转,重新合拢,动作行云流水,月光在她剑下仿佛真成了可摘取之物。
王林看着,眼底微微一动,他自以为了解师尊,看来并非如此,师尊远比自己知道的要强许多。
“你来试试。”李慕婉退开半步,让出身前的水域。
王林沉默片刻,依样挥剑,剑锋落下,水花四溅,月影碎得不成样子。
李慕婉轻轻摇头:“你把它当仇人,它自然是碎的,你试着把它想做你要留住的东西。”
王林握着剑,指节泛白。
想留住的东西?
他有什么是想留的?
那夜之前,他有爹娘,有家,有寻常人的日子。
可一夜之后,什么都没了,只剩这满腔仇恨,还有一身颓然的躯壳
“弟子没有想留的东西。”王林声音低哑。
李慕婉看向他,月光在她眸中映出温柔的碎影,“那就当它是我。”
她手中剑轻轻搭上王林的剑身,“你来取。”
挑起时两柄剑相触,发出清越的鸣响。
王林怔了一瞬。
李慕婉不教他别的,只教这一式水中取月。
她引着王林的剑,一点一点剖开水面,又一点一点合拢月影。
起初他总是急躁,剑锋一触水便乱,她便轻声说慢些,可王林在用蛮力,李慕婉索性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走完剑式的轨迹。
她的指尖是滑的,呼出的热气带着清香,温柔的触碰却蕴含着一层庞大浩瀚的力量。
王林有那么一刻愣住了,他并不习惯被人触碰,可从不反感师尊的接触,那道不知何处涌出的电流让他的剑险些脱手。
李慕婉只是专注地看着水面,看两柄剑的影子在月下交叠,轻说:“你看,月亮未散。”
王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碎而复圆的月影在水波中荡漾,竟真的被他用剑拢住了片刻。
“多谢师尊,弟子明白了。”王林麻木的眼神多了一丝笑意。
望背涯下,两道身影练到熹微渐出,彼此身上裹了夜露,又迎晨雾。
之后每日子时月正明,熟悉的身影立于河中,剑身你来我往。
两人同练,便是剑势相佐,每一次剑意的交锋,都在加深师徒的默契,似乎已经无需言语,李慕婉剑锋一转,王林便知下一式该进还是该退。
两柄剑在水月间穿梭,交击或是并行,再一前一后划过水面,惊起层层涟漪。
月光淌在身上,河水漫过腰际。
李慕婉会在收剑时回头看他,眉眼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王林的注意力逐渐在剑上转移,开始回应李慕婉,当他练剑时不再含着仇恨,剑意便通明了。
而注视师父的那双眸子,似早已含了不同的情愫。
李慕婉白日忙于宗门内务,夜里陪王林一同练习功法,偶尔正事绊住便来晚了。
王林立在河中,竟第一次觉得这月色寂寥寡淡,心空落落的,提剑时不似以往心绪那般高昂。
可当听到身后水声响起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冷峻的面容漾开,连那寡淡的月色忽地明亮起来。
向来沉稳的李慕婉却在收剑时身子晃了晃,王林下意识伸手去扶,手抵住她后腰时人却僵住了,“师尊。”
李慕婉站稳后朝他笑了笑,“无事,只是今日与长老们炼丹耗神了些。”
王林面若淡定抽回手,背在身后,身姿挺立,“师尊若是累了,不必日日都陪弟子修行的。”
李慕婉背着他往前踏了两步,单手握剑贴着背后,仰头望月说:“为师答应会陪着你,又岂能食言?”
王林炽热的视线裹住月光笼罩的白影,长发如瀑,身姿婀娜,早已心潮澎湃。
她是寂夜里稀有的一抹亮,他在身后缓缓抬手,隔空握住那被月色青睐的身影,似握住了那束光。
“嗯。”王林应了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慕婉似无所察,继续出剑,在水面划出一道弧线。
日月更替,望背崖圆月盘悬中天,两人在河中练完一套剑法,收剑而立,带着些微微的气喘,水波渐平,月影复圆,溪谷间只剩下虫鸣与流水的声音。
李慕婉忽然开口:“王林。”
王林擦剑顿住,转头看她。
李慕婉望着水中那轮月,声音很轻:“你现在修仙是为了什么?”
“复仇。”王林毫不犹豫说。
似早就预料答案的李慕婉极为平静,“复仇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