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熙先是迅速撇了一眼沈飞景攥住她的手，瞪圆的眸子似是没想到他突然出手，旋即望向他的双目。

这一眼，让孟清熙看得惊心。

她放轻按揉的力度后，沈飞景额上的泛红已消大半，余眉心一道竖窄红痕，将他那双眼睛聚得更凌厉欺人，活像一滴滚烫的鲜血流落霜雪。

他就这么沉着眉眼瞧她。

孟清熙想起塞北见过的狼。塞北常年下雪，可狼一点也不怕，因为它们有比冰雪更湿冷肃杀的眸子。

沈飞景目光里有着如出一辙的阴冷，仿佛她再随便动作，他便要作出可怖的行为。

他如今本领大，能唬住许多人，可那其中不包括孟清熙，他圈住她的手虽坚固如镣铐，但一点未曾用力捏痛她。

她见过他对她最好的样子，才不会信他真的要对她做什么呢。

只是肌肤相触的部分有些发麻，说不好是因为什么，孟清熙觉得好似更多因着自己悸动的心情。

孟清熙尝试往外挣了一下，不成功，她不愿落下风，眉头一压，故意维持姿态道：“谁准你喊我乳名‘熙熙’了？”

“旧时习惯而已，难道熙熙不记得我们从前如何了吗。”

沈飞景说着，拇指在孟清熙手腕内侧最细嫩的皮肉处缓慢来回，眼睛还盯着孟清熙。

这让孟清熙脑后一阵发麻，仿佛他指尖贴着摩挲的不是她的手腕，而是她脆弱敏感的脖颈。

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

孟清熙自然记得他们从前是如何相处的，那是她去塞北之后的事情。

她在前线势如破竹，不足两年的时间便收复完全部被夺之城池，好不得意，而唯一让她有点难过的是孤身在外，偶尔会很想念京城。

傍晚，孟清熙爬上山坡，望着京城的方向。

“看什么呢？”有人毫不客气地将手肘搭在她的肩膀，哥俩好的姿态。

“看我看不到的地方。”

来者是军中最常见的粗线条弟兄，挠挠头：“说得这么惆怅，就是想家了吧。”

他虽然没有孟清熙那般高深，但思乡的情感是共通的。

“会不会觉得我矫情。”

“不会啊，你比想象中坚强，能坚持到第二年已经超出我们许多人的想象。”

“第二年而已，鞑靼才败，定会整军重来，大家还得在这守着。”

“我还以为你这是想走呢，既然想家就回京呗，你说到底还是养尊处优的公主。”

“你真懂我。”

孟清熙没回头，伸手拍来者的肩，动作刚好把对方搁在她身上的手肘滑了下去，对方一个趔趄，下巴在地上砸了一个坑，“啊”了好大一声。

她倒不是为了耍帅才不回头看他，只是风大，吹得发丝乱扬，她不想糊眼睛里，唯有一直迎风。

“啊——将军！”那人在地上还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好了好了，别嚎，多大个人，自己爬起来。”

她理解武官不善成语，可“养尊处优”四个字用在吃了一年多沙土的她身上还真让人恼火，她要让他在地上多待一会。

“不是的将军，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人来？”

孟清熙终于低头去看他手指指着的方向，一撩被风吹至眼前的发丝，嚯，确实远远地看见有人骑着马而来，只是暮色渐深，看不真切。

她惊诧道：“外敌？不对，只有一人，许是京中来使！”

孟清熙扭头便跑，跑了两步，想起还有人在地上趴着呢，连忙回头去扶，刚扶稳对方，立马撒丫子往回冲。

“急成这样，赶着投胎吗！”

早两年跟在孟清熙手下的人都知道，她爱写信收信，每回军中来信使她的心情都能美上一整天。

后来不知怎的，偶尔还能见她寄信回京城，却再也不见乐滋滋收信的她，似乎正是从此次京中有人来找她之后开始的。

孟清熙顺着坡下，越跑越快，心跳如擂鼓。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这次信使会为她带来很好的消息。

“扑通”

她的下巴也在地上磕出一个坑来，但她站起身便继续跑，像是体内翻腾着的兴奋让她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坡，正好遇上四处找寻她的亲信：“将军，有人接近营帐！”

“不是信使吗？”

“恐怕不是，时间对不上。”

孟清熙掐指，被兴奋冲昏的头脑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一抬眼，脸色已变：“取我弓箭来。”

她张弓搭箭，箭尖直指马身，她防备着等待那人近前，好看清楚他到底是敌是友，她身后数人同样架势，只等她一声令下。

风声鹤唳，屏去一切干扰，孟清熙眼里只有箭尖那一点。

直至孟清熙视线聚焦，适应在暗沉光线下视物，她便看见自己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人力竭摔下马。

“放下！”

听她如此惊呼，身旁的人才意识到，此次来使似乎与孟清熙乃旧相识。

孟清熙丢下弓箭，奔赴沈飞景面前，稳稳地扶起他，然后再破口开骂：“这样闯进来，你不要命了！”

她方才竟然让那么多支箭对准了他，她真的想过为了身后军营的安全杀他勿论。

孟清熙脾气一般，像只容易炸毛的狸奴，这是军队里公认的事实，但她刀子嘴豆腐心，亦是公认的事实，从没见她对哪个疲惫如沈飞景此时的人劈头盖脸一顿发火，看来这回她是真的着急。

沈飞景半点不在意，意志刚回笼，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不要命也要见我的熙熙。”

见他连笑都勉强，孟清熙原想敲在他脑袋上的拳化作掌，心疼地轻抚：“你怎么来了，这是赶了多少天的路？”

沈飞景按下他没日没夜地赶了多少路不说，只说：“想你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