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输。
她从京城一路颠沛到柔然,不是为了这样狼狈收场的。
林烟艰难地睁开眼,望向台下的某处。
白衣的少年依然只是淡淡坐在那里。
他的双手攥着轮椅的边沿,指尖都泛白,呼吸并不平静,像是被什么压得痛不可抑。
偏偏,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
他的腿上覆着她刚刚盖上的薄毯,但是那方薄毯下,是一道穿骨的锁链。
林烟想到那一幕,感觉浑身的血都涌上来。
巴雅尔并非没有弱点。
在她眼里,她只是教训了一个不懂规矩的外来者,在她眼里,如果是为了抢一个奴隶,并不至于要搏命。
林烟握紧了长鞭,在巴雅尔诧异的目光里,再次爬起身。
她敢。
她就是要以命相搏。
巴雅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少女忽然杀红了眼,像是愤怒到失控一般,长鞭挟风破雪而来的刹那,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一鞭劈到胸口,巴雅尔整个人被击飞,摔落,重重吐出一口血。
根本没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又一鞭劈面落下,巴雅尔闪身躲开,长鞭击打在高台上,白雪震荡,响彻四方。
巴雅尔怒了,她迎着鞭影,弯刀出手。
但是对面的人好像完全疯了。
像个失去理智的野兽,对她的刀锋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
出手的速度和力量,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就算她划开她的胸膛,她也要与她同归于尽。
一阵寒意窜上巴雅尔的脊背。
出刀慢了一刹。
只是这一刹,她被长鞭掀翻至半空。
又一鞭。
巴雅尔惊恐地睁眼。
双腿炸开剧烈的疼痛,她甚至听见骨头被劈碎的声音。
这一次,没有任何留情,招招式式,都是决不罢休。
巴雅尔重重摔倒在台上,长鞭已缠上她的脖颈,浑身是血的少女握着鞭,像是下一秒就会勒断她的脖子。
“我认输!我认输!”巴雅尔尖叫。
狼主博尔术站起身,鼓掌笑起来,“好,打得好。”
他走到少女面前,少女的脸色冷若冰霜,一身还没褪去的沸腾杀意,看上去,的的确确像是草原的狼。
博尔术举起少女的手,向台下的族人宣布:“她叫阿依努尔,是狼的女儿。”
族人纷纷下拜。
“恭迎王女殿下——”
声音整齐划一,翻卷在草原的朔风和白雪里。
博尔术指着近处一群白衣的奴隶,“现在,他们任你挑选了。”
俊美的,壮硕的,细腻的,粗犷的,柔然最聪明得力、最炙手可热的奴隶们毫不吝啬地展示着自己。
但是高台上的王女,并没有看他们一眼。
她指着角落处一个面目苍白的阶囚,声音清冷得像是朔地的冬雪。
“我要他。”
博尔术大笑,“好,他就是你今日的战利品了。”
王女走下高台,脊背挺得笔直,少狼主兀里齐陪在她身边,汉人女侠客推着那个奴隶跟在身后,四人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
兀里齐像是解气了似的,“打得痛快,阿姐,最后那几下才像你。”
玲乐却沉着脸,“巴雅尔是左贤王的女儿,日后,不会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吗?”
兀里齐冷笑,“那要看左贤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终于回到大帐,林烟晃了晃,弯下身,再也忍不住喉间的腥甜,一连呕出好几口血。
兀里齐和玲乐一左一右扶住她。
“阿姐!”
玲乐怒道:“愣着干什么,去叫大夫啊!”
“好!阿姐你坚持住!我马上就去!”兀里齐像是被火烧到了似的,急匆匆掀帘而出,带起一阵寒意激荡的风雪。
林烟蹲下身,抬眸看向商景昭。
他的面容比风雪还要苍白,只是那双眼睛淡淡的。
“我赢了。”林烟对他笑,“你是我的了。”
说完,她倒了下去。
玲乐僵着身体,没有动。
因为她看见那个曾高高在上的帝王,清冷的眉目像是忽然被什么撕裂,窒息的青紫色爬满他的面容,他痛得颤抖起来,俯身,向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女伸手。
但是他够不到。
只是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他都够不到。
俯身的姿势压迫住他的双腿,那道沉重刺骨的锁链也颤动起来。
胸腔发出嗬嗬的喘息声,额上满是冷汗,但那个白衣的少年像是也疯了,不顾身体剧烈的疼痛和颤抖,偏执地要向她伸手。
踉跄着,从轮椅中摔下。
拖着残废的双腿,他终于将她抱在怀里。
未能止住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远远看去,像是在冰雪中簇簇盛开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