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一直都在他身上。
甚至,藏在了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林烟咬着唇,收拢了怀抱。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商景昭的发作才慢慢缓下来,他闭眸,不知是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还是无法面对她,连声音都缥缈苍白,“终究被你看见了。”
林烟晃了晃手里的五彩绳,故意岔开了话题:“你说的是这个吗?”
“……”
林烟拿出一枚青丝系成的相思结,“还有这个,我也看见了。”
商景昭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东西?没见过。”
林烟不回他,将五彩绳慢慢绕在相思结上,“你也知道,上辈子的林烟,胆小又好强,总假装自己过得很好,直到临死的前一刻,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过得糟糕透顶,一点也不好。”
商景昭的身上还是很冷,林烟靠近他。
“所以我想,如果——可是如果什么呢,还没想明白,我就死了。”林烟笑了一下自己,“因为想做的事情太多,心里又觉得不可能实现,如果了也没用。”
商景昭淡淡问:“哪些事情?”
“都是很俗气的事情,比如想把看不顺眼的人都打一顿,比如想做个有用的、了不起的人,比如希望谁能成为我的勇气和底气,在我崩溃的时候,能有个地方让我呜呜痛哭。”
“确实俗气。”
“可是,都实现了呀。”林烟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他一点,“你呢,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商景昭反问:“我想要什么?”
“如果你坚持不肯留下,我肯定说不过你,可是你明知自己夜里是什么样子,还是留下了,是想试探我吧,”林烟微笑,“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在乎你,哪怕你不够完美,不够强大。”
“……”商景昭拒不承认,“我看你的想象力是越来越好了。”
林烟从前以为,勇敢的人,就是永远强大得云淡风轻,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勇敢,是敢把自己狼藉落魄的那一面,交到某个人的手里,赌他会接受,会在乎,会始终如一地敞开怀抱。
“商景昭,谢谢你,总是在教我勇敢。”
帐帘微微摆动,月光也飘飘荡荡。
商景昭不发一言,仿佛已经入睡,但同时,似乎也默许了林烟的位置——一个明显越界,几乎是依偎的位置。
林烟闭上眼睛,今夜当有美梦。
接下来的几天风雪越发猛烈,就算是壮汉,也无法在外如常行走,古代的冬日,本就是休整停摆的季节,何况是游牧民族。
林烟养伤到第五天,兀里齐回来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风雪几乎是立刻兜头灌了进来,骤然的温差冻得林烟打了个哆嗦,商景昭更是闷咳了一声。兀里齐浑身是雪,刀鞘上甚至有薄薄的一层冰,格外地风尘仆仆。
林烟立刻给商景昭身上加了一层毯子,略有不满地望向兀里齐,“下次进来的时候,可以先打声招呼吗?”
兀里齐愣了一下,显出一种进退两难的窘迫,“阿姐教训得是,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那我先回去烤火,等暖和了——”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林烟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递给兀里齐,“来都来了,有事吗?”
“没、没有,只是担心阿姐的伤,我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阿姐怎么样了。”
兀里齐捧着热牛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明明是个大刀阔斧的做派,此刻却只是小口啜饮了一下,像是舍不得喝。
“帐中温暖,终日无事,我恢复得很快,你不用担心。”林烟想起兀里齐的往事,心里似乎也真的多了一些“阿姐”的恻隐,“牛奶趁热喝吧,就算你身体好,外面这么冷,也别冻坏了。”
兀里齐笑得几分孩子气,“阿姐这样对我,再出去冻一场也值得。”
“傻话,”林烟摇头而笑,“真要冻坏了,难受的可是自己。”
兀里齐正要放几句豪言,一瞥眼看见了沉默冷淡的商景昭,忽地想起,这个病弱残废的阶下囚,其实是柔然唯一一个,真正熬过寒冬漫长风雪的人。
巴雅尔那家伙,确实做得有些过分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商景昭也瞥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的警告意味很明显——巴雅尔的手段,他一点一丝都不希望她听到。
兀里齐自然也默契地闭嘴。
毕竟,如果让阿姐知道那些事,没准还会迁怒于他。
“对了,我之前就想问,这么冷的天,你去云城干什么?”林烟试探着问,“当然,如果是军情机密,不说也可以的。”
“我和阿姐之间,当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兀里齐看了商景昭一眼,不自觉就恢复了少狼主的锐利和冰冷,“但他——”
帐里的气氛忽然微妙地变化了,林烟感觉到商景昭的气场好像也拔了丈高,莫名地,她觉得这个场景,其实是柔然狼主和中原皇帝的对峙。
半晌,商景昭淡淡地看向她,淡淡地开口:“王女与少狼主议事,那我——”
“没有!”林烟立刻打断他的话,决定把任何怀疑的小火苗都扼杀掉,“你不需要回避,所有我能听的,你也能听。”
“这种天气,你出帐一步,阿姐都不会原谅我的。”兀里齐哼了一声,“我此次南下,发现冀幽二州居然有了戍边的军士,商景昭,景国趁着冬日修城筑塞,是你的主意吧?”
这句话的意思是,景国拿回了冀幽二州?
林烟现在对柔然也算小有了解,的确,柔然是典型的游牧民族,不会种田,不会定居,所以冀幽二州能攻,却不会守。从兀里齐的话中推测,商景昭是料定了柔然会在冬天撤军,所以安排收复了两州十四城。
居然连这一步都计划好了。
算无遗策啊。
兀里齐完全像一只露出了獠牙的狼,“就凭这些,你以为,能挡住我的银狼铁骑?”
商景昭淡漠地说:“你不妨一试。”
林烟挡在两人中间,继续问兀里齐:“所以,你也是料到景国会有所动作,特意去确认他们的动向吗?”
兀里齐还没说话,商景昭已经先开了口。
“不对,重新想。”
“不对吗?”林烟又想了一遍,“你猜得到柔然,他也猜得到景国,这不就是一次聪明人的相互试探吗?”
“你觉得,柔然是想占冀幽二州,还是不想?”
“不想,”林烟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柔然逐水草而生,居无定所,除非把冀幽二州全部变成牧场,不然他们应该对城市没有什么想法,所以应该只是趁着秋高马肥,劫掠一些物资而已,你说过的以前很多次交战,都是这样的性质。”
“既然不想,”商景昭瞥了兀里齐一眼,“又何必顶风沐雪,只为了确认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林烟被问住了。
兀里齐:“……”
“那、那就是想?”林烟不确定地看向商景昭,“可是理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