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以为她永远也不会听见商景昭说这句话。
因为对于他而言,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彻底交出自己的心,向一个人永远地低头,承认自己的不安,承认自己的所求和渴望,承认自己再也无法克制,而是和所有的凡夫俗子一样,因为坠入情爱的迷网而辗转反侧,心绪混乱。
在她面前,他无法再做高高在上的帝王,就算他能执掌九州四海,却也只能永远地任她裁决。
帝王本应睥睨众生,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没有弱点,也没有软肋。
但是当他说出他爱她的这一刻,他已经向她认输,从此以后,他需要她的爱,需要她的笑,需要她的陪伴,如果她转身离去,他就会变得狼狈、痛苦、不得安宁,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林烟知道,有些话,商景昭从来不说,是因为不能说,也不敢说。
让他表白,还不如让他自杀。
杀了那些已成为本能的天性,杀了迄今为止这一个自我的灵魂。
可是死亡也不过瞬间的痛苦,而说出这句话的他,必须等待她的回应,他将自己拆解、毁掉,放在她的面前,不是为了求一个答案,而是因为他压抑了太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林烟伸出手,覆上他的背,她的拥抱同样用尽全力,以使他明白,她喜欢他的冷静和强大,也喜欢他这一刻的脆弱和动荡。
“我知道。”林烟说,“我也爱你,非常爱你,永远都爱着你。”
商景昭的怀抱蓦地收紧。
林烟感到颈间传来温热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促,怀抱的主人在这一刻放弃了克制,他被她的言语和动作完全击溃,理智被完全烧尽,混乱得不能自已。
这一刻他激动、不安,完全沉浸在幸福与眩晕之中。
过分剧烈的心绪显然也带来了恶果,商景昭的呼吸越来越失控,林烟迅速将他扶坐在床榻边,商景昭的脸色苍白如雪,胸口不断地下陷,他握着林烟的手腕,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稻草,无论如何都绝不松开。
第一次,在发病的时候,以这样的姿态,向她求救,索取支撑和安慰。
第一次,毫无掩饰地,表达自己的疼痛和依赖。
林烟任他握着,另一只手慢慢替他揉着心口,等他慢慢平复紊乱的呼吸。
事到如今,她是不是也可以,大着胆子表达自己的生气呢?
“商景昭,我真的很生气,”林烟说,“你要不要算算看,自己已经多久没休息了?”
“……”商景昭默了一瞬,声音有些喑哑,“就快结束了。”
“哪里结束了?做皇帝难道不是更忙了吗?”林烟反驳他,“你又不是商容那种懂得享受生活的——商容呢?”
商景昭瞟了一眼殿角。
林烟顺着他的目光一望,当场吓了一跳,“死了?”
“没有。”商景昭说,“是肩上的血。”
林烟不由仔细看了两眼,“你这是,想让大家以为他死了?可他呼吸还在,没人上来仔细检查吗?”
“之前给他喂了药,让他短暂地断气了。”
林烟狐疑地盯住他,“哪来的药?不会是阿丽给你的那瓶吧?”
“……”
无话可说,那就是默认了。
阿丽给的那瓶药,是让他在路上止疼的,药量只是刚够他回到凉州而已,如果还有多余的,那就说明,商景昭在回凉州的路上,根本没吃。
林烟挨了同样的十刀,她知道那种疼痛。
痛极还如此强忍,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我真的生气了!”林烟重复了一遍,“真的真的,非常生气!”
她站起身要走。
商景昭依然握着她的腕,眸光沉沉地看她,“去哪里?”
“原路返回!”
林烟虽然这样说,但想到那个幽深阴冷的甬道,整个人立刻本能地颤了一下。
商景昭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反应,蹙眉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她……
原来是这样,走过那条漫长的地道吗……
只是因为他,才忍着反复重演的噩梦,一步步向前吗……
可是他却说,“林烟,你也太慢了。”
浑然没有意识到,那已经是她最快的速度了。
她什么都没解释,拼命克制着也许想要哭哭啼啼的心情,先来询问他的安危,却得到他冰冷的、一句接一句的指责。
商景昭垂下眼睛,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不必。”他抵住心口,闭眸一瞬,缓了缓,站起身,“我送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