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前,趁着户部削减用度,皇后提出要放宫人与前朝后妃出宫,于是,乔婉婉终于能够离开这个待了数年的地方,清清白白,寂寂悄悄。
上清苑外,宫成向她行礼告别,眼中千万绪,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笑。
她如他所愿,自由了。
除此之外,他没有要任何赏赐,依然在上清苑中从事杂碎的活计,做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侍卫。
皇后挽着她的手,小声道:“陛下说,他允诺的自由,不止是让你离开这座皇城,心灵上的自由同样重要,如果你不是上官婉音,而是乔婉婉的话,也许,宫成就不会像个锯嘴葫芦,不敢向你露了声色。”
“娘娘和陛下已成全我许多,”乔婉婉微笑,“至于我的身份,有朝一日,也许我愿意主动告诉他。”
“听你的。”皇后点点头,“对了,你上次让我打听的事情,我有眉目了……”
乔婉婉曾嘱托皇后打听,当年,皇帝到底是如何识破了她替嫁之事。
一直以来,乔婉婉都坚信是自己哪里表现得不好,以至于露出了马脚,才让上官家有了受人掣肘的那些年,如今还要被徐安行徐丞相冷嘲热讽无数回,想来,都是她的错,一步错,步步错。
“这件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商景昭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当年,他看到外戚滋事的奏疏,发现死去的那对夫妇,剩下一个六岁的孤女,可他手无实权,改变不了什么,只能让人引着你,去跪上官家,因为他确信,就算满朝文武尽皆袖手,上官家也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乔婉婉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原来这一生的转折处,从不是命运的巧合馈赠。
她停住脚,向着乾元殿的方向站定,长跪叩首,行礼谢君恩。
只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真心实意。
而远处的宫殿居高,在流云与日色里,显得清淡而遥渺,巍峨沉默,一如既往。
正如她印象里那个从来冰冷的帝王。
乔婉婉出了宫,马车一路行至上官府。
上官慎等在宅邸外,君子风仪不减当年,只是又添了几分稳重阅历,上官诚站在他身边,容止依然如少年,光风霁月,笑意如初。
乔婉婉一瞬间就红了眼睛。
他们已阔别了多少年。
上官诚向她伸手,“婉婉,回家了。”
上官慎也点头微笑,“父亲赴宴未归,母亲已经等你很久了,还有你的两位嫂嫂,都想要见见你。”
一路入府,迈过二门,上官婉音——不,如今还是应该称之为玲乐,正不耐烦地抱着胳膊,“我说我也要去门口接你,这两个学究非说不合闺阁礼仪,只好在这里等了。”
乔婉婉微笑行礼,“永宁侯。”
“家中无官职,”上官诚打趣道,“该是她给你行礼。”
玲乐白了他一眼,但还是规矩地行了礼,“长姐。”
乔婉婉低头回礼,“惭愧。”
“惭什么愧,”玲乐抓住她的手,不忘叮嘱两位兄长,“一会儿,谁都不许给她介绍。”
乔婉婉正疑惑,玲乐已领着她入内,除了上官夫人、妾室姨娘,还有两个风姿绰约的妇人、三个小孩子,再加上往来照顾的仆人,真是一室热闹。
玲乐笑着问:“如何,猜猜看,哪个是大嫂,哪个是二嫂?”
妾室姨娘笑着摇头,“你呀,就会捉弄你姐姐。”
乔婉婉先给两位老夫人行礼问安,然后抬头去看两位嫂嫂,她们亦含笑不语,气质上,一个干练些,一个柔婉些,于是,乔婉婉笑着低头,“大嫂,二嫂。”
玲乐很惊奇,“怎么认出来的?”
“家书里说,母亲已将家中内务交与大嫂,说她性情爽利,掌家有方,”乔婉婉又看了一眼大嫂,“于是,我便如此猜了。”
上官夫人向她招手,乔婉婉走到她身边坐下,老夫人慈祥地抚着她的脸,“这些年,我们家姑娘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乔婉婉点头,“我很好,母亲。”
上官夫人却忽然因泪而红了眼睛,一声叹息,“原是我们自私……”
大嫂挥挥手,仆从们抱着三个孩子退下了。
“母亲,没有,”乔婉婉解释着,“我真的,过得很好。”
“当年你说,你想当帝妃,”上官诚说,“我们都知道,你在撒谎,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终究是为了亲生的女儿,牺牲了你这个养大的女儿,”上官夫人的面容更见苍老,“我们自诩清流人家,如此行事,实在是枉读了圣贤文章。”
一室沉默。
乔婉婉有些慌乱了,“母亲,不是这样的,我是自愿进宫,这些年,不仅衣食无忧,日子也过得清闲有余,你们始终牵挂我,没有任何做错的地方。”
上官慎道:“这些皆是身外之物,婉婉,我们问的,是你的心。”
她的心……
她……
脑中忽地有一个少年的身姿如浮光掠影,乔婉婉不敢看自己的心。
“让我说得更直白些吧,乔婉婉,”玲乐拎着凳子坐在她面前,“你从来都是最温顺、最懂事、最识大体的人,这是你天性的美好,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始终觉得寄人篱下,你觉得承了我们还不完的恩情,所以宁愿压抑自己,也想让我们高兴,但是我们从未以恩人自居,而是你的亲人,你的家人,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我……”
上官诚皱了皱眉,“婉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