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住在留舍城最偏僻的一角,无亲无友,独来独往。
自称为药师,也只是因为在捡破烂的时候,捡到了几页残卷,连上面的文字都看得似懂非懂。
但是很敢操作,充满无知的勇气。
白雀冷眼看着她故作熟练地给他接续断腿,接得长短不齐、一瘸一拐,就算走,也只是勉强能走的程度,随时都能被重新打碎。
她掏出压箱底的钱,要去集市给他买新衣服穿。
对着满院各处采摘得来的药草,还要给他治伤。
白雀无法忍受她的愚蠢,在她埋头分辨药草的时候,用脚点了点面前的一种,她抬头,用一种清澈且笨蛋的眼神询问他:“你的意思是,让我用这个吗?”
胸腔发出一声冷哼,白雀冷漠地点头。
她完全相信他的判断,根据他的指导,果然配出了效果更好的药剂,她充满惊喜,围着他团团转,“阿雀!你不会是个天才吧!”
天才?
白雀想起依丽叶。
时光过得太久,依丽叶的音容都已模糊不清,但是他依稀记得,跟随她学医那时候,他的确总能一眼辨出百种药草,所有的东西,只要教一遍,他就再也不会忘记,不过依丽叶从未给他片语夸奖,她看他的目光,忧郁沉重,满怀心事。
当他第一次就能无比冷静解剖尸体的时候。
当他为了制作傀儡,将活人放血至死的时候。
她总是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
可她是他一生的唯一,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这个教他医术的师父而已,他用尽全力表现,想让她满意,想让她骄傲。
最后,角斗场中,她那样愤怒地向他举刀。
她的面容和身体都被虫豸啃咬得恐怖无比,那一刻,她像个怪物。
“你这个怪物,”她举着刀,压在他的喉间,“我早该……早该杀了你……”
他没想到,自己手染了无数鲜血,换来的是这样结果。
“依丽叶,”他夺过她的刀,将她轻易制伏在他的桎梏里,第一次直呼其名,“这个怪物杀了成百上千的人,但唯独,没有负过你。”
她怎么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于是,他扬起刀,刺入她的胸膛,一刀,又一刀,鲜血溅上他的眼睛,然后,又像泪一样滑落。
高处,雀城王抚掌大笑,“好!白雀!本王宣布你赢了!”
他不知道自己赢了什么。
抱着依丽叶的尸身,他痛苦地哭,后悔地哭,他原谅了她,他错怪了她,他不该杀了此生的唯一,只有在她面前,他曾短暂地是个好人,但是从今以后,他就只是怪物,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他们说我是怪物,”阿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正跪坐在他身旁,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涂抹那些满身都是的创口,“因为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不和他们打交道,只喜欢摆弄药草。”
“阿雀,我要是有你的本领,会不会成为很厉害的药师?他们会不会亲近我,信任我,甚至崇拜我呢?”
白雀轻蔑地摇头。
“不会吗?真的不会吗?”阿兰凑近他,“我要是救了你,难道你不会亲近我一点点,信任我一点点吗?”
傀儡要怎么救?
本来就是已经死掉的东西,她这样兢兢业业地涂药,也不过是一点聊胜于无的皮囊上的修补,就算他看起来再像个人,也不可能是个人。
但阿兰完全不气馁,她很有耐心,一遍遍涂药,一遍遍清洗,直到他的伤口重新长好,她给他换上新买的粗布衣衫,坐在他身后,将他的白发洗成月光的颜色,然后编成寻常男子的发式。
她给他看镜子里的那个人,“你看,其实你一点也不丑,阿雀的脸还是很漂亮的。”
白雀不想接受一个傻子的殷勤。
他开始教她简单的药草和医理。
最初,他只是冷着脸,用动作示意她到底该用哪种药草,后来,偶尔也会用嘶哑的嗓音说几个字,阿兰在其他事情上蠢得无可救药,但在听懂他说话这件事上,天赋高得惊人。
第十八遍认错药草的时候,白雀想杀了她的心都有。
阿兰抱着脑袋,惨兮兮泪汪汪地蹲在院角,“你那么凶干什么?像是师父教训徒弟一样,本、本药师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做出来的草药在集市上畅销,她又会一个飞扑抱在他身上,脸色得意,像是要飞起来,“阿雀!有你真好!我们赚钱啦,哈哈哈哈……”
白雀没有手,推不开她,只能发出野兽般威胁的嘶吼声。
“傀儡又没有触觉,你借我抱一下怎么了嘛,小气。”阿兰虽然这样说,但还是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上下来,掰着手指数钱,“照这样下去,三个月后,我们就能换一个更好更大的房子,到时候我要买个药架,阿雀,你也会有自己的房间了,到时候想怎么布置,都随你心意。”
阿兰躺在他腿上,翘着脚做美梦,“很快,本药师就会成为西域最会治病救人的药师,说不定,能到白雀阶那种水平!”
白雀阶……
傀儡嗬嗬笑起来。
没过几天,阿兰又从沙漠中抱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回来。
她充满关怀地抚着小狐狸的脑袋,“你放心,本药师一定会救你的。”
白雀觉得这句话在哪里听过。
阿兰将所有的耐心和热情都转到了照顾小狐狸身上,她的温柔取之不尽,每天回家第一件事,都是奔着小狐狸一个飞扑,关心它的伤情,关心它的冷暖,桩桩件件,白雀越看越熟悉。
所以,他在她眼里,就是这种随便捡回来发发善心的畜生吗?
所以,因为有了新欢,她才如此冷落他吗?
第三日晚上,阿兰回到家,找不到了小狐狸。
“我的狐狸呢?”阿兰将里外都找遍了,没找到半点线索,她看向阿雀,“阿雀,你看到我的小狐狸了吗?”
白雀脸色漠然,事不关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