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平静和安慰只是出于一个男人和父亲角色的本能,他必须坚强才能给女儿力量。他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第二天,他就带何璐去了全市最好的医院找了专家看病。
西京医院,一年四季人山人海。专家号已经排到了68号,父亲陪着何璐在门诊外等着,从早上八点等到了下午四点,这中间何璐一口水不能喝,一口饭不能吃,有些无力和烦躁。专家头发花白,带着眼镜,自有一种冰冷的权威。他看了看何璐的体检报告单,非常不屑的哗哗哗开了很多单子,递给父亲,说必须全部重新在他们医院做化验,别的医院的报告他们一律不认。父亲带着何璐去做各种检查,那天到下班时间,还有一项B超和血流分析没有做成,只能第二天做。
当天晚上,何璐很累,在医院折腾了一天,各种人气熏得她难受,更不要说被抽了满满四五管血,又米水未进,她觉得浪费时间又浪费生命,高考在即,这简直是小题大做。可是,父亲并不认为这是小题大做,他觉得健康比狗屁高考重要多了。晚上,身心疲惫的父亲早早就睡了,他心里的压力和难受不想让何璐看到。
第二天,又是整整一天,所到之处每项检查都要排队,乌乌泱泱的人们把每个科室挤得水泄不通,何璐不耐烦的看着大家不知道为什么争着挤着,她静静的坐在外面椅子上,等着叫号,父亲有些焦急不安的在旁边一个劲儿往里张望。
终于不挤不抢的到了何璐。何璐进到一个黑屋子里,一个中年女医生和一个小年轻护士。何璐躺在旁边的床上,撩起衣服,有一种粘液倒在她身上,然后一个手动的手柄蘸着粘液,在她身上来回游走着,医生一手检查,一手在电脑键盘上记着,嘴里念着些数据,旁边的小护士在一张纸上记录着。这个场景,何璐觉得陌生又有些不好意思,她并没有和医生说话,也并没有问医生自己的身体通过这项检查反应出有没有问题,她无意于这些,她甚至都觉得父亲带她来看病本身就是多余的,自己身体根本没问题。
事实上,她的确是有问题,而且是父亲一直担心的问题。何璐从那天检查后就开始每天吃药,她觉得除了苦一些麻烦一些,并没有太多精神的苦恼,可是这个事情让她的父亲在那之后性情大变。
一直坚强能干的父亲,突然一下子变老了许多。一直对妻子温柔体贴的父亲,也开始不耐烦,也开始会发脾气,情绪也会阴晴不定,焦躁在他的身上脸上性格上挥之不去。他几乎每天都会提醒何璐一定要坚持吃药,千万不能忘,他说一天不吃一年白吃。他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神经过敏,但是何璐觉得父亲太敏感太夸张了些。
大学入学体检,她又被校医院叫去复检过一次,被医生提醒她以后饮食要清淡,注意休息,尽量不要和别的同学太亲近,吃饭的碗筷一定要分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绝对不能献血。
当时有些学生当场大哭,哭着说要回家找爸妈;有的男孩生气的小声骂了医生,说医生狗屁不通危言耸听,自己根本没病,明明是庸医误断;还有的蛮不在乎的样子,一副看透生死的淡然;何璐基本上无感,因为她早都经历过这个阶段。当然,除了谨记医生说的不能献血这一条,她觉得其他叮嘱都是废话。大家在一个宿舍生活,还能像一家人一样在一个锅里碗里吃饭?还能一起用同一双筷子同一个杯子?常识谁没有?
每天的药不能断。慢慢的她自己也就习惯了吃药,习惯了生病。她已经用几年的时间学会了和她的身体和平共处,没有嫌弃没有抱怨,觉得自己还是自己,只是比别的女孩身体里多了一种元素,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曾经在心里想过,自己的病就像是有些人有虫牙会牙疼,又像是有些人有狐臭味道很独特,还有像有些人有口臭让别人不舒服,当然说不定还有些人身上某个特殊的地方长了个奇怪的痦子或者牛皮癣,甚至于就像有些女孩子长了个龅牙、猪鼻、小眼、雀斑、黑皮肤等等这些,自己的病和它们一样,只是身上的一种存在,不必妄自菲薄,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完美的人和事物?每个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和不足,而自己只是人类社会一个小的存在,那自己身上一点疾病更加是小的不能再小的存在,几乎可以忽略掉。
何璐是善感的,彼时的她并不多愁。每每想到这些时,她都会从心里笑笑自己,笑自己想别人的狐臭、口臭、牛皮癣等等,真是可爱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