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的前两周，闻骁每天至少有六个小时都要浸泡在再生医疗舱中，特制的再生液能够促进伤口愈合。

医生告诉他，他浑身上下的伤势多达十几处，尤其是胸口的枪伤最为严重。

好在他足够幸运，那一枪打中他怀里的首饰盒，击碎了那枚胸针，缓冲了大部分的冲击力，本该致命的子弹最终没有伤及心脏。

医生从他体内取出了弹头，经过两次清创，才彻底清除伤口中的钻石碎末。

闻骁醒来后，医生特意向闻骁展示了那枚弹头，以及已经完全变形的胸针。

从医学角度来说，让患者亲眼看见致命的威胁已被移除，有助于克服潜在的心理创伤。

但比起子弹，闻骁的目光却久久落在了那枚胸针上。

他从托盘中将胸针拿起来，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一句冰冷的、充满讥讽的低语——

「到现在，你也就只能送给我这种没什么用的东西而已。」

足够冷漠，足够无情，也足够高高在上。

他早该明白纪寻是怎样的人。

从一开始，纪寻就直白地告诉过他，他身上没有多少东西能让他看得上，跟他在一起，不过就是玩玩而已。

只是他沉迷其中，陷得太深，早就把这些忘了，还痴心妄想着纪寻那种身份的人能跟他长久下去。

闻骁将胸针攥在手里，硬质金属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再也没说什么。

医生又告诉闻骁，子弹的杀伤力毕竟太强，他的心口处还是会落下一小块疤痕。

汉森在旁承诺，会再给他安排最好的修复手术。

闻骁却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不用麻烦了。”

他该留着这道疤。

只有留着，才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自己被那个人怎么欺骗，怎么玩弄。

两周后，闻骁身上的伤口才算彻底愈合，终于可以离开医疗舱，试着出门走走了。

他需要按照医嘱，每天进行一定的体能康复训练。

汉森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处理，无法时时刻刻陪在闻骁身边，平常负责照顾闻骁的是个叫“伊桑”的小男孩。

伊桑约莫十岁，一头浓密卷曲的黑发，连皮肤也偏蜜棕色，却长着一双琥珀般的金色眼睛，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头漂亮的野生小豹子。

他聪明，活泼，最大的爱好就是摆弄各种机械，尤其喜欢将那些机器人拆成一个个零件，再尝试着组装回去。

当然也有装不回去的时候。

但汉森对这个孩子格外宽容，除了要求他打扫干净之外，从不会怪罪伊桑。

这天伊桑遥控着一台护理型智能机器人，一起走进房间，见到闻骁，他立刻热情地喊道：“少爷！”

尽管闻骁已经多次告诉伊桑，不要喊他少爷，伊桑还是没有改口，每次都要回他：“你是统领最重要的家人，当然就是‘少爷’啦。”

闻骁心说他跟汉森的关系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不过伊桑很坚持，也只好随他叫了。

伊桑眯着眼睛，灿烂地笑起来：“今天阳光特别好，伊桑带少爷出去走走吧。”

他按下遥控器，机器人很快伸出一条手臂，借给闻骁扶着。

这是闻骁第一次走出房门。

他养伤的地方位于矮矮的半山坡上，门前就是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

沿着小径往下走，来到一处石栏边，低头一望，能看见一片高低错落的屋顶，上面覆盖着黛绿色的瓦砖。

再往远处看，就是被雾气模糊的旧城区，灰蒙蒙一片，衬得眼前这片屋瓦，犹如在暗沉的底色中、迸发出的唯一一抹鲜亮的绿意。

闻骁确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地下城，锈湖区，绿藤学院。

这所学院是灰鹰者同盟投资建立的，实际控制人是汉森。

不过汉森对外的身份只是这所学院的图书馆馆长，这样更方便他低调行事。

在伊桑和机器人的陪同下，闻骁顺着小径一路走下去，来到学院内部，一抬头，就能看到绿藤学院标志性的白色尖顶建筑——四面钟楼。

天气已经有转暖的迹象，但风里还是掺着一丝料峭的寒意。

这时候，钟声沉沉响起，一声，一声，提醒着所有人——

时间从未停留，仍在向前流逝。

迎面一阵风扑过来，闻骁感觉到了冷，一瞬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好像在未来城的一切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他又回到了这里。

伊桑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话痨，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少爷这个、少爷那个，絮叨个没完。

自从苏醒之后，闻骁就变得异常沉默寡言，很少说话，饶是这样，也没能打消伊桑的热情。

他向闻骁介绍着绿藤学院的一切，从钟楼、大礼堂、餐厅、图书馆，说到设置在校内、专门收容孤儿的济贫院。

济贫院里的孩子，如果愿意加入灰鹰者同盟，就会被称作灰鹰者里的“小小鸟”。

伊桑和他姐姐伊芙都是。

一提到姐姐，伊桑仿佛又打开了另外一个话匣子。

他说他们的父母因为感染肺病去世了，一直以来，都是姐姐伊芙照顾他。

小时候，他姐姐总是白天休息，傍晚才会出门工作，一整夜都不再回来，伊桑晚上一个人在家很害怕，好在还有个脑子不太灵光的机器人陪着他。

直到进了济贫院，他和姐姐才算过上安稳日子。

紧接着，他又从姐姐说到汉森，再说到他自己改装的机器人，最后还提到自己是灰鹰者的“小小鸟”里最受统领喜欢的那一个。

说起这件事，伊桑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地告诉闻骁：“统领从来没抱过别的‘小小鸟’，只抱过我，他还会亲亲我呢……不过我最近开始长高了，下次再见面，说不定统领就抱不住我了。”

说着说着，他挺起的胸膛又沮丧地瘪了下去。

那台伴行的机器人忽然伸出手臂，狠狠敲了一下伊桑的脑壳。

“咚”的一声，伊桑被敲得往下一缩。

这是伊桑给机器人设定的程序，关键时刻用来提醒他谨言慎行，尤其是不许再提到那位大人。

他连忙捂住嘴巴，眨动着金色眼睛，看向闻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