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的理由，卡斯帕已经忘了。

那时他年纪小，正是最叛逆的时候，顶起嘴来像吃了枪药，一句比一句冲。

“船长”是个笑面虎，平日里待人似乎总是很和善，但他却绝不容任何人在船上公然挑战他的权威。

那一次，“船长”当着所有人的面厉声呵斥了卡斯帕，要他学会服从，学会听话。

他是船长，是首领，训斥自己的儿子，哪怕再无理，也没人敢站出来劝阻半句。

卡斯帕到底年纪太小，说不过父亲，平日里对他好的那些人也都不肯帮他说话。

他一腔委屈和愤怒无处发泄，憋在心里翻涌、发酵，最后终于彻底爆发。

他的嘴比脑子快，一时口不择言，对父亲说：“如果伟大的‘船长’真的那么无所不能，当初我妈妈重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带她去未来城！那样她或许就能接受最好的治疗，说不定就不会病死在这条破船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斯帕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妻子的病故是“船长”无法释怀的痛处，更是不能触碰的逆鳞。

“船长”的脸色瞬间变了，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抬起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打在卡斯帕的脸上！

这一巴掌太重了。

卡斯帕整个人被打得跌向栏杆，脖子上的吊坠一松，直直坠向大海。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鸡心盒小吊坠，里面有她唯一一张年轻时的照片。

卡斯帕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去捞，却一手捞空，于是他想也没想，跟着就跳了下去！

这一幕让“船长”都懵了，他还以为是卡斯帕挨了打，一时气不过，冲动地想要跳海寻死。

只有纪寻看见了卡斯帕在追逐什么，毫不犹豫地跟着跳进了海里。

“船长”此时已经大惊失色：“卡斯帕！”

紧接着，船上的雇佣兵，还有担心卡斯帕的船工水手，一个接一个跳下去救人。

卡斯帕跳进海里，一瞬间，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让他无法呼吸。

他不管，只是拼命往下游、往下游，在昏暗的海水中努力地搜寻那一枚小小的吊坠。

没多久，他就被两个水手硬生生从海里拖上水面。

“别管我！滚开！”

他大喊大叫起来，拼命挣扎，推开他们，深吸一口气，又一头扎回海里！

可海水那么深，那么冷，那么暗，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找不到。

直到他又一次被安德鲁拖上水面，卡斯帕已经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放开我！安德鲁，我的项链掉下去了！”

安德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问：“什么掉下去了？”

卡斯帕哭着吼道：“项链，妈妈的项链！”

“卡斯帕少爷！”

卡斯帕已经近乎绝望，忽然听见有一道清亮的声音喊他。

他回头看去——

就见纪寻刚从水里钻出来，一只手捋起湿漉漉贴在额前的黑发，露出一张俊美的脸。

被海水浸透的衬衫紧紧贴在他身上，衣料变成半透明，隐约勾勒出他完美又性感的身体线条。

他上半身浮出水面，靠在一只救生圈上，粼粼波光在他周围荡漾，整个人像是从深海中跃出的人鱼。

美丽，迷人，带着一种海妖似的诱惑力。

纪寻高高举起机械手臂，那枚吊坠就从他指尖垂下来，小小的，在风中轻轻晃荡。

“你的东西在这儿！”

卡斯帕第一次将纪寻真正看在眼里。

这个人不再是伯爵的“猎犬”，也不是父亲的客人，而是一个愿意跳进海里、为他捞起月亮的人。

他推开周围的一切，朝着纪寻游过去。

因为哭得太厉害，卡斯帕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饱满的泪珠，一脸委屈的模样，伸出手，想要拿回项链。

纪寻却故意把手举高了一点，没让他够着。

他像是在故意逗弄一个哭花了脸的小孩，眼尾带点促狭的笑，偏了偏脸，示意卡斯帕：“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是不是该吻我一下表示感谢？”

卡斯帕愣住了：“啊？”

他傻乎乎地看着纪寻，一时没反应过来。

纪寻看他这样，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容比海上的烈阳都要耀眼。

随后，他就把项链轻轻放进卡斯帕手里。

卡斯帕将那个失而复得的吊坠握在手心里，低头确认了一遍。

完好无损，真的完好无损。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委屈、难受一齐涌了上来，堵在卡斯帕的喉咙里，哽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他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纪寻，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混着海水，滚烫地落进纪寻的颈窝。

纪寻没有推开他，只是揉着他的头发，低声笑起来：“真是个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