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在意向表上,于“文科”那一栏,用力地打上了一个勾。
消息传出,一片哗然。连最看好他的物理老师都流露出惋惜的神色。室友不解地问他:“陈嘉,你疯了?文科那么多要背的,将来工作也不好找,你家里那情况……”
小嘉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把新发的历史、政治课本一本本摊开,放在床头。他知道,这个决定在旁人看来是冒险,是不智。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仅仅是在选择学科,更是在选择一种理解世界和自身命运的工具。他渴望弄明白,是什么力量塑造了太爷爷那样的富农,又是什么浪潮卷走了父亲那样的农民工;他想知道,除了“更快地赚钱”,一个从泥泞中挣扎出来的人,是否还能有其他的方式去安身立命,去回应那些深植于血脉中的困惑与伤痛。
他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投入度扎进文科的海洋。历史年表、政治理论、地理版图……他不仅背诵,更在字里行间寻找着能与自身经历共鸣的注解。当读到近代乡村的变迁时,他想到的是空荡荡的灶房和那副被卖掉的石磨;当分析农民工现象时,父亲那落魄而疲惫的面容就浮现在眼前。知识,不再是通往某个职业的阶梯,而成了解剖命运的手术刀。
他的作文开始变得与众不同,不再是堆砌辞藻或空谈道理,而是带着泥土的气息、生存的挣扎和冷静的审视。一次以“家”为题的作文里,他没有写温暖的港湾,而是写到了空旅行包、红帽子、劈烂的安全帽和那双来路不明的棉鞋。他写道:“家,有时不是岸,而是你必须驶离的漩涡;不是答案,而是你用一生去回答的问题。”
语文老师读完,久久不语,最后在评语里只写了两个字:“慎独。”
小嘉知道,他走上了一条更孤独、也更符合他内心召唤的路。这道分水岭,他凭着自己的意志跨了过来。山的另一边,风景未知,或许荆棘遍布,但他确信,那里能让他更清晰地看清来路,也更坚定地规划去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