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太爷爷的宅地之争、太婆的石磨、父亲的破旅行包、母亲的毛线针、爷爷劈柴的斧头、林老师带来的旧报纸、枕边那顶红帽子……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奔腾呼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提起笔。他没有引用任何华丽的典故,只是将他的家庭,他的村庄,他那一次次被迫的“远行”与精神的“扎根”,冷静而克制地铺陈开来。他写的是他的根,那片浸透着苦难与韧性的土地;他写的是他的远行,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带着更强大的力量归来,让那“根”能发出新芽。
笔停,他仿佛虚脱一般。后面的考试,他凭借积累和意志,一关关闯过。
等待放榜的日子,比备考更加煎熬。他回到家里,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抢着干所有的农活和家务,仿佛在用体力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焦灼。爷爷和母亲也绝口不提,只是饭桌上偶尔会多一个炒鸡蛋,默默推到他面前。
那天,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在院门外响起,伴随着一声高喊:“陈嘉!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奶奶第一个冲了出去,母亲扶着门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爷爷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腰有旧伤的老人。
小嘉走过去,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印着著名大学名字的牛皮纸信封。他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家人。奶奶已经哭出了声,母亲用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却从指缝里汹涌而出。爷爷看着他,看着那个信封,嘴唇哆嗦着,那双承载了太多风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又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神圣的荣光所取代。
小嘉仰起头,夏日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从眼角滚落,灼烫着脸颊。
龙门,他跃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