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用最伤人的话语,筑起最高的壁垒,将这个男人推开,也将自己那颗因为“首席科学家”几个字而可耻地悸动了一下的心,重新按回死寂的深渊。
“你不是废人。”华成舟的回答快得惊人,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谢观澜,仿佛要穿透他伪装的坚硬外壳,直视那颗千疮百孔的内核。“‘深空之门’的失联,不是你的责任。至少,不全是。”
“出去。”
谢观澜不想再听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剥开他结痂的伤口!他猛地背过身,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向修复室那扇敞开的、通往正常世界的门。他需要空间,需要氧气,需要将这个代表着过去所有噩梦的男人驱逐出自己的领地!
华成舟非但没有依言离开,反而向前踏了坚实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危险的尺度,近到谢观澜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那款清冽中带着一丝苦味的雪松调古龙水的气息,能感受到那具西装下包裹的躯体散发出的、近乎灼人的热度与力量感,那种强烈的、属于侵略者的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天枢’需要你。”华成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沙哑,“只有你的理论模型和直觉,能解开‘天枢’目标星域的核心谜题。而且,‘天枢’搭载的最新一代高灵敏度引力波与暗物质探测模块,其设计初衷之一,就是为了验证‘深空之门’在最终失联前……传回的那段持续时间仅有0.7秒的、未被公开的异常引力波峰值数据!”
“轰——!”
仿佛有一颗炸弹在谢观澜的脑海里炸开!
异常引力波峰值数据!0.7秒!
那是他三年来午夜梦回都无法释怀、反复推演、最终却在官方报告中被刻意模糊、被权威专家定性为“仪器信号干扰噪声”的关键信息!是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几乎要被迫承认是“幻觉”的,关于“真相”和“另一种可能”的唯一火种!是他对导师之死,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执念的根源!
华成舟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具体、如此精确?!这段数据的原始记录,在事故后应该已被彻底封存甚至销毁!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人彻底窥破内心最深处秘密的恐慌与羞耻,如同冰水混合物,瞬间淹没了谢观澜。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动物般的本能,让他猛地挥手,狠狠扫落了书桌边缘堆放着的几本待修复的清代地方志!
“哐当——哗啦!”
书本重重砸在地板上,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泛黄的纸页脱离了装订线,纷飞散落,如同他瞬间崩溃的、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够了!”他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灼热的红晕,眼前一片模糊,“华成舟!你看清楚!睁大眼睛看清楚!我现在只是个每天闻着霉味、对着虫蛀洞、靠修补这些破烂玩意才能活下去的图书管理员!我碰不了你们那些高大上的数据,我也负不起任何责任!我求你,行行好,发发慈悲,离开我的世界!让我安安静静地……烂在这里!就让我烂在这里行不行?!”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将积压了三年的痛苦、绝望、自我厌弃和无处宣泄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在这个不请自来、强行撕扯他伤疤的男人身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华成舟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礁石,承受着谢观澜失控的情绪海啸。他静静地看着这个曾经在学术殿堂里光芒万丈、冷静自信、仿佛能掌控一切物理规律的天才,如今像一只被拔光了所有骄傲羽毛、伤痕累累的困兽,在用尽最后力气竖起尖刺,保护着自己那早已支离破碎的内在。
他的眼神深处,那抹被强行压制的痛惜与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愧疚,再次疯狂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冲垮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堤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去做点什么,但最终,他还是将其死死地按捺住了,只是用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目光,凝视着谢观澜颤抖的背影。
修复室里只剩下谢观澜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渐渐变得密集起来的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
半晌,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漫长的沉默对峙之后,谢观澜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软软地靠在了身后那排老旧而结实的樱桃木书架上,书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他闭上眼,浓长濡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脆弱而湿润的阴影,整个人像是即将碎裂的、精美的琉璃制品。
华成舟什么也没再说。
他弯下腰,动作与他之前的强势截然不同,变得异常优雅而郑重。他小心地避开散落在地上的脆弱纸页,将几本厚重的志书一一拾起,仔细地拂去封面上沾染的细微灰尘,然后按照原来的顺序,整整齐齐地、一丝不苟地码放回桌面的空处。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靠在书架上,仿佛与世界隔绝了的谢观澜。他的目光深沉如暴风雨前夜的海面,暗流汹涌,却表面平静。
“我不会放弃的,观澜。”
他用了“观澜”这个称呼,不再是官方客套的“谢博士”,也不是冰冷疏离的全名。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笃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藏的情感。
“你的世界,我进来了,就没打算离开。”
说完,他没有任何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图书馆幽深、光线晦暗的走廊尽头,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几乎是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刻,窗外酝酿了一整个下午的厚重乌云终于承受不住水汽的重量,瓢泼大雨轰然落下,密集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要洗涤尽世间所有的尘埃、秘密与不堪。
谢观澜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眼,视野一片模糊。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暴雨搅得混沌不堪的天空,和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狼狈、布满泪痕的脸。
华成舟最后那句话,如同最恶毒的魔咒,又如同最沉重的誓言,混合着窗外震耳欲聋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空旷的脑海里疯狂回荡、撞击,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留下深刻的、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知道异常数据……他为什么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天枢计划”到底是什么?
还有,他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深埋的,除了商人的算计,到底还有什么?
一种强烈至极的不安,混杂着一丝被他死死压抑在灵魂最深处、对真相和星空的渴望,如同被春雨催生的毒藤,悄然破土,疯狂地缠绕上他冰冷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清楚地知道,他维持了三年的、死水般绝望的平静,从华成舟踏入这间修复室的那一刻起,就被彻底、无情地打破了。
命运的齿轮,再次发出艰涩而沉重的转动声,拖拽着他,无可挽回地滑向未知的、充满波澜的深渊。
谢观澜猛地站直身体,像是无法再在这间充斥着华成舟气息的屋子里多待一秒。他一把抓过椅背上那件半旧的外套,甚至来不及穿上,就如同逃离瘟疫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图书馆,一头扎进门外那片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瓢泼大雨中。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寒意浸入骨髓,他却毫无所觉,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名字和它带来的一切都甩在身后。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铅,肺叶灼痛,他才被迫停下,扶着湿漉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赫然是城市边缘,那座在夜雨与薄雾中沉默矗立、轮廓依稀可见的——荒僻古寺的山门。鬼使神差地,他向着那扇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的、吱呀作响的陈旧木门,伸出了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