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华总觉得,我该怎么做?”他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像赵总建议的那样,放弃核心精度,去搞那些急功近利的‘衍生服务’?用‘天枢’这个本该探索宇宙奥秘的国之重器,去做什么商业导航精度提升,空间资源勘测?”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诮,“还是说,干脆把‘天枢’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只为盈利的空间商业勘探项目,彻底玷污它的科学使命?!”
“玷污?”华成舟微微挑眉,终于放下了交叠的长腿,身体前倾。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台灯的光晕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折射出一种危险的、近乎捕猎的光芒,“你以为科学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高高在上,容不得半点世俗沾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砸在谢观澜的心上:“没有资本的支持,没有现实的土壤,没有强大的工程能力作为依托,再伟大、再纯粹的科学构想,也终究只是一纸空文,是空中楼阁!‘深空之门’的教训,你难道忘了?!还是说,三年的图书馆生涯,已经让你彻底忘记了现实的残酷?!”
“深空之门”!
这个名字像一把早已锈蚀、却依旧锋利的匕首,带着冰冷的寒意和三年前所有的痛苦、悔恨、质疑,狠狠地、毫无预兆地再次捅进了谢观澜心脏最柔软、最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脸色在刹那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困难,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眼前甚至开始发黑,三年前指挥中心那刺目的“信号丢失”字样和死一般的寂静,再次如同噩梦般席卷而来。
“你……你没有资格提它!”他声音颤抖,带着破碎的嘶哑和无法掩饰的痛苦,像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哀鸣。
“我没有资格?”华成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几乎将谢观澜完全吞噬的压迫性阴影。他一步步逼近,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谢观澜脆弱的脸庞,“如果当初,‘深空之门’能有更强大的、不受掣肘的资金支持,能有更独立、更务实的风险管控体系,或许很多环节就不会被某些急功近利的势力绑架,或许结局就会不一样!”
他的话语如同密集的冰雹,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砸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将谢观澜过去所信仰的、所依赖的、作为精神支柱的东西,一根根地、残忍地敲碎。
“谢观澜,你沉浸在自己构建的那个纯粹、理想的科学王国里太久了!久到你已经看不清现实世界真正的运行规则!它肮脏,它功利,它充满了算计和妥协!但你若想做成事,就必须学会在这些规则里游泳,而不是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站在岸边指责海水太咸!”
华成舟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剖开血淋淋的现实:“你以为我找你来,是让你重复‘深空之门’的悲剧吗?是让你再次因为所谓的‘纯粹’而碰得头破血流,连带着你珍视的一切都一起埋葬吗?!”
谢观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他不是看不清现实,他只是……只是无法接受他视若生命的科学,要向资本和权力如此卑微地低下头颅!无法接受他追寻真理和真相的道路,要被套上如此沉重而丑陋的功利枷锁!
那种理想被践踏、信仰被摧毁的痛苦,远比任何个人的屈辱更让他难以承受。
“所以……你的规则,”谢观澜抬起头,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带着泪意的讥诮,他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发出诛心之问,“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扭曲科学的本意,向现实彻底低头,也要达成你的商业目标?就像你当初,可能为了星海的某些商业利益,在背后推动了某些决策,间接导致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deliberately 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却足够尖锐的话尾,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猛地扎向华成舟,也悬在了两人之间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上。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华成舟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无比,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寒气四溢。他死死地盯着谢观澜,下颌线绷紧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怒火几乎能凝成实质,将人冻僵、压垮。
“谢观澜,”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沙哑得可怕,带着山雨欲来、毁灭一切的风暴,“注意你的言辞。有些毫无根据的指控,你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后果?”谢观澜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毁的疯狂,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还有什么后果承担不起?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声名、事业、导师……我所有珍视的东西,在三年前就已经失去了!华成舟,你把我拉进这个泥潭,不就是想看看我这个‘前天才’、‘现废物’,还能怎么狼狈,怎么在你制定的规则里挣扎求存吗?现在你这样步步紧逼,看到我这样痛苦纠结,你满意了吗?!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了这些话,积压了数日的委屈、愤怒、无助和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只剩下无力的控诉和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失控的脆弱。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不肯在这个男人面前落下。
华成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深不见底的眼神凝视着他。那眼神里有被误解的怒意,有对他失控的失望,有对现状的烦躁,或许……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看到对方如此痛苦时产生的细微痛楚。
两人就这样在昏黄的光线下,在弥漫着威士忌醇香与冰冷对峙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里,僵持着。像两匹在荒原上狭路相逢、互相撕咬却都已伤痕累累、谁也不肯先退让的孤狼。
谢观澜看着华成舟,看着这个强势闯入他死水般生活、打碎他赖以藏身的平静外壳、又用冰冷的现实和诱人的真相将他逼至如此绝境的男人。一种深深的、彻骨的无力感,如同无边无际的冰冷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让他无法呼吸。
他逃不开。
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抗拒,如何用尖刺武装自己,似乎都无法真正摆脱这个男人的影响和掌控。他们就像两条被无形的、名为“命运”的锁链捆绑在一起的船,在充满暗礁与风暴的惊涛骇浪中,被迫一起沉浮,互相碰撞,弄得彼此遍体鳞伤。
“三番纠缠……”
古寺中那小沙弥空灵而神秘的预言,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宿命的回音。
原来,这就是预言中所指的“纠缠”吗?
不是他曾经或许幻想过的、浪漫而美好的命运牵绊,而是如此痛苦而残酷的撕扯,是理念与价值观的激烈碰撞,是意志与意志的艰难角力,是这种让你恨之入骨、想要逃离,却又因为某种无法割舍的牵系——无论是关于真相的数据,是对导师死因的执念,还是那该死的、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吸引力——而无法真正挣脱的、令人窒息的捆绑与折磨。
他之前对那虚无缥缈的预言还将信将疑,觉得不过是故弄玄虚的谶语。可此刻,这切肤的、无力挣脱的痛楚,这如同陷入流沙般越挣扎陷得越深的绝望,让他不得不对那预言信了一分。
也许,那小沙弥说的,都是真的。他和华成舟,注定要经历这宿命般的“纠缠”。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慰藉,反而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疲惫。
他再也无力支撑这场对峙,也无力再去面对华成舟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华成舟,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失望,有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茫然。
然后,他不再看华成舟,猛地转过身,像是耗尽了生命中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几乎有些跌跌撞撞地拉开门,一头冲入了外面走廊那片冰冷的、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要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一切都远远甩开。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自动闭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办公室内,华成舟依旧如同雕塑般站在原地,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俊美的脸庞,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实的表情。只有那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手,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的、正在汹涌肆虐的情感风暴。
他就这样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浓重了几分。然后,他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杯未曾动过的、琥珀色的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袋,却丝毫无法压下心底那团烦躁的、夹杂着怒意和其他更复杂情绪的火焰。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观澜方才那双泛红的、带着绝望和脆弱却依旧倔强的眼睛。
第一缠,已见血光。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几天后,一架前往西部偏远勘址地的专机上。谢观澜刻意选择了离华成舟最远的座位,戴上眼罩假寐,拒绝任何交流。然而,当飞机遭遇强烈气流,剧烈颠簸,氧气面罩瞬间脱落的混乱时刻,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却猛地将他紧紧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熟悉的雪松气息霸道地笼罩了他。颠簸平息,灯光重新亮起,他愕然抬头,对上的是华成舟近在咫尺的、带着未散惊悸与更深沉东西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