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华成舟隐藏在强势外表下的,那颗为达目的可以冷静地、高效地碾碎一切障碍的、纯粹的商人之心。那颗心,或许从未真正柔软过。高原上的一切,可能只是特定情境下的应激反应,或者……是更深沉的、他无法看透的算计的一部分?
那古寺老僧模糊的预言,如同宿命的钟声,在他耳边再次敲响,震耳欲聋。
“命运纠葛,非止一端……纠缠往复,如藤绕树,如影随形……”
果然分毫不差。
而这令人绝望的、冰冷的“纠缠”,到底何时才是个尽头?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由华成舟主导的漩涡,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那强大的引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不断下沉,被冰冷的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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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心理压力,和被彻底践踏、利用后的屈辱与愤怒,谢观澜几乎是凭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和身为技术人员的本能责任感,投入了疯狂的工作。
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屏蔽掉所有纷乱的情绪,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代码的世界里。研发中心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熄灭。他反复地排查、重构、测试,与安全团队的成员激烈讨论,推翻一个又一个方案,再重新建立。咖啡成了维持清醒的必需品,食物只是为了补充能量而进行的机械吞咽。
他试图用高强度的劳动麻痹自己,试图在逻辑和算法的世界里寻找片刻的安宁,试图用实际成果来证明,即使没有华成舟那样冷酷的手段,他也能凭借技术和毅力守住阵地。
但身体的承受力终究是有极限的。
连续熬夜的第四天凌晨,天空还是最深沉的墨蓝色。谢观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发黑,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他试图扶住走廊的墙壁,但手指刚刚触及那冰凉的墙面,双腿便是一软,所有的力气在瞬间被抽空。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重重地倒在了冰冷寂静的走廊上。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归。
谢观澜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一片陌生的、纯白的天花板。鼻腔里萦绕着消毒水特有的、干净却冰冷的气味。他眨了眨眼,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躺在……公司的医务室里?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泛着鱼肚白,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撑起身体,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以及太阳穴处隐隐的抽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病床旁边,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住,呼吸也为之停滞。
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华成舟竟然……靠着椅背睡着了。
他依旧是坐在轮椅上,但姿态却放松了许多,头微微偏向一侧,靠着椅背的高处。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遮住了大半个身体。他的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轮椅扶手上,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指间还虚虚地夹着一份看到一半的文件,文件的一角几乎要触到地面。
医务室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锋芒和凌厉,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只是,那眼下清晰可见的、浓重的青黑色阴影,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疲惫,或许……也是一夜未眠?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这里……守了多久?
他……是在守着他吗?
一连串的问号,如同沸腾的气泡,疯狂地涌入谢观澜混乱的脑海,将他刚刚在昏睡中暂时平复的心绪,再次搅得天翻地覆。
就在几个小时前,不,就在昨天,他还在那个冰冷的办公室里,亲眼目睹了这个男人的冷酷无情,亲耳听他说出那些将人尊严踩在脚下的话语,并且为此感到心寒和恐惧。他好不容易,用愤怒和失望,在自己心里筑起了一道冰冷坚固的防线,试图将华成舟彻底隔绝在外。
可现在……眼前这幅景象,又算什么?
看着他沉睡中毫无防备、甚至带着明显倦容的脸,看着他手边那份显然是在等待他醒来(或者是在守夜时处理)的文件,谢观澜刚刚筑起的那道心防,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冰面,瞬间布满了裂痕,剧烈地动摇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愤怒、失望、恐惧,与困惑、不解、甚至是一丝……不该有的、细微的动容,在他胸腔里疯狂地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这个男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是那个在商场上冷酷决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君?
还是这个会在下属(或许他根本不把自己当作纯粹的下属?)病倒时,沉默地守在床边、流露出疲惫的……普通人?
亦或者,这两面,都是他复杂人性的一部分?
谢观澜怔怔地看着华成舟沉睡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那再次席卷而来的、令人无力招架的纠结。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矛盾、怎样复杂的人?
而他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份越来越深、越来越看不清的“纠缠”?
他闭上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仿佛独自一人在迷雾中行走,刚刚以为看清了方向,下一刻却又被更浓的雾气包围,彻底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