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像是在揭开一个埋藏了太久、已然与血肉长在一起的秘密,带着撕扯般的痛楚。
“我看着你一步步成长,看着你在学术道路上披荆斩棘,用你的才华和热情点燃一个又一个想法;看着你因为‘深空之门’而绽放出无比耀眼的光芒,那本该是你应得的舞台;也看着你……因为那场该死的、诡异的事故而骤然坠落,被质疑,被遗忘,最终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痛惜与不甘,“我找了你三年,谢观澜。动用了我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却始终石沉大海。不是以星海科技总裁的身份,不是以任何利益相关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默默关注了你十一年,看着那颗星辰升起又陨落,心有不甘且无法放下的……旁观者的身份。”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所以,当我终于找到你,我把你拉进‘天枢’,不是因为苏尽染,更不是为了她父亲可能带来的任何潜在便利或威胁!是因为只有‘天枢’,这个凝聚了当前最前沿技术和资源的项目,才有可能验证你那些被事故中断的猜想,才能给你提供重回星空的机会和平台!也只有把你放在我触手可及的眼皮底下,我才能确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任何阴谋、任何力量,能将你再次从我……从这片你本该翱翔的星空中夺走!”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沉重,一句比一句更具冲击力,如同连绵不绝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彻底冲垮了谢观澜之前所有的认知、推断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
十一年!
默默关注!
不是为了利用,而是为了……守护?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这真相太过荒谬,太过震撼,太过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畴,让谢观澜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迷失方向的小船,所有的航标都在瞬间失去了意义。
“那……那论坛上的爆料……”他艰涩地开口,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熟悉的、关乎是非对错的稻草,“说你与事故有关,说你是因为愧疚……”
“那是竞争对手精心策划的、最龌龊下作的手段而已!”华成舟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深空之门’的事故很复杂,涉及的技术细节和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背景,远超你目前的想象。我确实在不动声色地调查,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但绝不是因为所谓的愧疚!而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谢观澜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定,“那场事故,不仅夺走了苏老师的生命,也差点彻底毁了你。这是我绝对无法容忍的。”
谢观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热而沉重的情感,看着他因为这情感的彻底袒露而流露出的、与平日那个冷酷、算计、高高在上的商业巨头形象截然不同的偏执、脆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第三缠。
原来预言中的“第三缠”,并非利益的捆绑,也非单纯理念的冲突,而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剥开自己所有伪装、袒露长达十一年隐秘而偏执的情感,进行的、最彻底也最强势的强行挽留!
这纠缠,比任何合同契约、任何威胁利诱都来得更深刻,更无法挣脱。
谢观澜看着那个静静躺在笔记本接口上、记载了他十一年人生轨迹的冰冷U盘,又看向眼前这个仿佛卸下了部分坚硬盔甲、眼神复杂而滚烫的男人,他之前所有的愤怒、委屈、心死、决绝,仿佛都在这一刻失去了着力点,变得虚浮无力。
他恨不起来了。
面对这样一份沉重、漫长到近乎诡异的情感,他如何去恨?
却也……无法轻易相信和接受。
这太疯狂,太超出常理。
他的心很乱,像一团被暴戾的猫疯狂玩弄过的毛线,千头万绪,纠缠成死结,找不到任何开端。
“跟我回去,谢观澜。”华成舟看着他脸上剧烈挣扎、茫然无措的神情,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与……一丝微不可查的、几乎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哀求,“‘天枢’需要你,它代表着未来的可能性;真相需要你,苏老师的死因,事故的谜团,只有你深入核心才有可能查明;我……”
他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没有说出口。但那紧抿的唇线,那深邃眼眸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到极致的情感,那未尽的话语,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具力量,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观澜混乱的心上。
谢观澜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疲惫的阴影。他知道,他走不了了。无论是因为那未完的、关乎导师清白的真相,因为“天枢”所代表的、未竟的科学使命和对星空的渴望,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以这样一种近乎毁灭性的、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方式,在他封闭的心湖里投下的这颗重磅炸弹。
他再也不能简单地用“工具”、“棋子”来自欺欺人。
他们之间的“纠缠”,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雇佣、利用甚至恩怨,而是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深入骨髓,无法分割。
“好。”他睁开眼,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死寂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巨大疲惫、深刻茫然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冷静,“我回去。”
但他顿了顿,清晰地看到华成舟眼中瞬间亮起的、如同拨云见日般的光芒,他立刻补充了一句,语气刻意维持着疏离与公事公办的坚定:
“但华总,请记住,我回去,是为了‘天枢’项目本身,为了查明‘深空之门’事故的真相,仅此而已。”
他的心态,已经在那U盘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随之而来的混乱中,悄然发生了转变。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对方轻易撼动、会因为对方一点举动就心绪不宁、痛苦不堪的谢观澜。他给自己穿上了一层更厚、更冷、更加密不透风的铠甲,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封锁在内里,只留下一个专注于目标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外壳。
华成舟看着他刻意疏离的眼神,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一丝失落与痛楚飞快掠过,但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下,点了点头。那深邃的眼眸中,依旧残留着未曾熄灭的火焰。
只要他留下。
只要他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其他的,他都可以等。他等了十一年,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他有的,是耐心和……决心。
回到星海科技那栋充满未来感的宏伟建筑,谢观澜变得异常沉默和专注,如同换了一个人。他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天枢”项目的工作中,近乎自虐般地钻研着每一个技术细节,核对每一组数据。与华成舟之间,除了必要的项目进度汇报和公务交流外,他再无任何多余接触,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免,仿佛那晚山顶上惊心动魄的对话、那个承载了十一年重量的U盘,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从未真实发生。
他的办公室与华成舟的总裁办公室在同一层,却仿佛隔着无形的结界。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谢观澜也只是目不斜视地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开,留下一个冰冷疏离的背影。华成舟则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目光深沉难辨,指间的手杖有时会无意识地收紧。
然而,命运的丝线似乎总在人们以为可以掌控方向时,悄然缠绕。在一个项目攻坚的关键时期,谢观澜连续数日熬夜加班。又是一个深夜,偌大的办公区只剩下他办公室还亮着灯。为了调取一份需要高级权限的底层架构参考图,他尝试多次后,权限系统似乎因为某个临时的后台维护指令出现了微妙的BUG,竟然意外地、短暂地解锁了与他账号关联的、华成舟加密数据库的一个深层子目录。
就在权限即将恢复正常的前几秒,一个突兀的、与周围技术文件命名风格格格不入的文件夹名称,猛地跳入了他的眼帘——「赎罪」。
那两个汉字,像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瞬间攫住了谢观澜的全部注意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在权限提示框弹出之前,用最快的速度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孤零零的一份文件。是一张扫描的、明显泛黄且带着岁月折痕的旧报纸讣告版页面。日期清晰地显示着——十五年前。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版面,最终定格在页面中下方,一条并不算特别醒目的消息上。一则关于著名航天工程师“华文渊”因实验室意外爆炸不幸去世的新闻,被一道刺目的红笔,狠狠地圈了出来!
华文渊……
这个姓氏……
谢观澜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一个模糊而惊人的、足以颠覆之前所有猜测的猜想,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带来了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惊悚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