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谢观澜快步走进来,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看到他安然无恙的细微安心,有想起自己昏迷前所作所为可能带来的误解与担忧的深深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秘密即将被窥破的紧张。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单音。
“你……”他刚艰难地开口。
“我都知道了。”谢观澜走到床边,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悉一切的力量。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地直视着华成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父亲华文渊工程师的事,‘幽灵涟漪’的发现与预警,‘深空之门’事故是人為干扰的真相,还有……你这么多年,一个人,所做的一切,所背负的一切。”
华成舟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像是被最尖锐的针刺中,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似乎想辩解,想否认,想继续用冷漠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但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了一连串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谢观澜立刻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到床边,动作自然地、小心翼翼地扶起华成舟的上半身,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支撑着他,让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动作间,两人靠得极近,谢观澜能清晰地闻到华成舟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属于他本身的、那丝冷冽的气息,也能感受到他单薄病号服下,肩胛骨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硌手。
喂完水,谢观澜轻轻将他放回枕头,把水杯放好。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复杂情绪。
谢观澜重新坐下,目光依旧锁在华成舟脸上,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也是解开所有心结最关键的问题,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现在,没有了监听,没有了威胁,没有了任何外人在场。华成舟,你能亲口告诉我了吗?那个在很久以前,或许连你自己都以为已经遗忘的……那个在少年时,就对着星空许下的……‘一诺’?那个支撑你走到今天,甚至不惜赌上性命的……承诺?”
华成舟靠在床头,像是被这个问题抽走了最后一丝试图伪装的力气。他缓缓地、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精心构筑的伪装、防备、算计和冷漠,都如同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一片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充满了痛楚、挣扎、以及深埋在废墟之下、依旧炽热如初的深情的荒原。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那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陷入了那段遥远而灰暗的回忆之中。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回忆特有的沙哑与遥远,缓缓响起:
“十七岁那年……父亲刚走不久,我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谎言、背叛和令人作呕的肮脏。我看不到任何希望,只想毁灭一切,或者毁灭自己。”
谢观澜的心跳,在听到“十七岁”这个时间节点时,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那是华文渊工程师出事后的第二年,也是他刚进入大学,沉浸在学术海洋中,对未来的黑暗一无所知的年纪。
“然后……有一天,我像幽灵一样,混进了一个在线上举办的、门槛很高的学术论坛。”华成舟继续说着,眼神飘忽,“我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无意中点进了一个分会场,听到了一个……少年的报告。”
他的目光似乎有了焦点,凝聚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弧度。
“他站在虚拟的讲台上,背景是简单的星空图,穿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洗得微微发白的蓝色衬衫,可能因为紧张,耳根还有点泛红。但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整个银河的星光都揉碎了,装了进去。他讲的东西,关于某种全新的推进器构想,很超前,很多术语和公式,我其实……听不太懂。”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楚的温柔,“但就在那一刻,隔着冰冷的屏幕,我看着他那双纯粹、专注、闪烁着理想光芒的眼睛,听着他有些青涩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我觉得,我这片漆黑绝望的世界里,好像……突然照进了一束光。原来这世上,还存在如此干净、如此纯粹、如此……令人向往的东西。”
谢观澜屏住呼吸,仿佛也随着他的话语,回到了那个对他来说早已模糊的线上报告会。他记得自己当时确实很紧张,也记得那件穿了很久的蓝色格子衬衫。
“后来……论坛里有几个自诩资深的家伙,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肆意地嘲笑他的理论是‘异想天开’、‘浪费学术资源’,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的理想。”华成舟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仿佛来自少年时期的戾气和颤抖,“我看着那些不断刷新的、充满恶意的文字,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那些躲在屏幕后面、肆意诋毁他的混蛋……全都……”
他没有说出那个词,但谢观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原始而暴烈的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那个少年体内汹涌的黑暗。
“就是从那一刻起,”华成舟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我在心里,对着我自己,对着屏幕上那个甚至不知道我存在的少年,发下了一个誓言。”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不再逃避,不再掩饰,毫无保留地、深深地、仿佛要望进谢观澜的灵魂最深处般,凝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十余年独自跋涉的风霜雪雨,燃烧着未曾有一刻熄灭的、名为“谢观澜”的火焰。
“我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扫清他前进路上所有的阴霾与荆棘,让那些肮脏的伎俩和恶意的中伤,再也无法靠近他分毫。”
“我要守护他,用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我的所有,铺就他通往星辰大海的道路。”
“我要让他的星光,永远璀璨,永不蒙尘,永不坠落。”
“哪怕……他永远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哪怕,他永远……都不会看向我。”
病房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足以容纳十余年光阴重量的寂静。
只有窗外,晨曦终于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万道金光喷薄而出,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窗,洒满房间,柔和而温暖地为华成舟苍白却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圣洁而坚定的金边。
那“一诺”,无声,却重于千钧,响彻了他整个孤独而壮烈的青春。
横跨了漫长的、跌宕起伏的十年,直至今日,直至此刻,直至他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依旧是他所有行动、所有选择、所有偏执与守护的、唯一且永恒的准则。
谢观澜看着他,看着这个笨拙地、偏执地、用尽一切手段、甚至不惜被他误解和憎恨、也要固执地爱了他、守护了他整整十余年的男人。
心中那道由误解、怨怼、心冷和骄傲筑起的、看似坚固无比的冰封心防,在这一刻,在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也纯粹到令人心颤的深情面前,彻底土崩瓦解,轰然倒塌,化为一片汹涌而温热的、带着酸楚与无尽怜惜的海洋。
他伸出手,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上了华成舟放在雪白被子外、依旧有些冰凉的手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片承载了太多重量的冰凉。
“我知道了。”
他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地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
“从今以后,你的‘舟’,不再独自漂流。”
“我来帮你,一起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