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夜色总是来得格外早。才过申时,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便被浓重的铅灰色云层吞噬,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无声地覆盖着琉璃瓦、朱红墙,以及街道上匆匆归家的行人肩头。
安平侯府的书房内,却暖意融融。两盏琉璃宫灯将室内照得通明,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袅袅的青木香,与清冽的书墨气息交织。俞承并未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而是与易晚并肩站在一幅巨大的西南舆图前。舆图上,代表敌我的犀角小旗与檀木令牌密密麻麻,勾勒出犬牙交错的僵持战线。
易晚今日穿着一件杏子黄绫缎小袄,领口缀着一圈细软的白狐毛,衬得她脸蛋白皙剔透,宛如上好的羊脂玉。她伸出纤指,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点在舆图上一处名为"落鹰涧"的关隘,轻声道:"靖安侯老成持重,选择依仗地势固守,消耗蛮夷锐气与粮草,确是目下最稳妥的法子。"她微微侧首,一缕青丝自鬓边滑落,看向身旁的俞承,眸中带着清晰的忧色,"只是……时间拖得越久,对后方粮草供给的压力便越大。我虽提前备下一些,但若战事持续到开春,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俞承身着一袭深青色杭绸常服,衣摆处以银线暗绣流云纹,腰间束着同色锦带,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沉凝地随着她的指尖移动,闻言,伸手轻轻覆上她置于舆图边缘、微微蜷起的手背。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那坚定的触感仿佛能驱散她心头的寒意。
"你已做得足够多了,晚晚。"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光滑的手背,"若非你的器械图与防御策,前线恐怕早已支撑不住。粮草之事,我已命俞川动用侯府的一些隐秘渠道,从北地采买,会想办法混入官军的辎重队送去。朝廷那边……"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冷嘲,"太傅一党仍在鼓噪'和谈',户部新任的尚书是个滑不溜手的,拨付粮草如同挤脓疮,一点一点,令人心焦。"
易晚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与轻抚,心中一颤,脸颊微微发热,但忧虑未减:"我只怕朝中有人不愿看到西南大捷,暗中掣肘。"她想起东宫那位新晋的顾良娣,以及她背后站着的四皇子与太后,眉头不由微蹙,另一只空闲的手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内衬。
俞承自然明白她所指,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眸色转深,如同蕴藏着风暴的夜空:"他们的手,伸得确实太长了些。不过,太子经此一事,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想起那夜太子饮尽烈酒後,眼中碎裂又重铸的冷硬,低声道,"东宫如今铁板一块,顾氏翻不起太大风浪。皇后娘娘更是将承恩公府盯得死紧。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后方,确保前线无虞。"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俞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急促:"世子,郡主,有西南最新战报,还有……京城流民营的消息。"
"进来。"俞承松开易晚的手,转身道,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俞川推门而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带来一股凛冽的寒气。他先呈上一封插着三根赤鸟羽的信件,神色恭敬:"世子,靖安侯八百里加急密信。"
俞承迅速拆开火漆,目光如电扫过信纸,冷峻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将信递给易晚,语气带着赞许:"看来,你的法子起效了。靖安侯言道,将士们士气大振。"
易晚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纸张,只见信上靖安侯笔迹虬劲,墨迹淋漓,提及采纳新的守城策略后,蛮夷数次强攻皆如浪潮撞礁,无功而返,反而折损了不少精锐。蛮夷主帅乌尔汗似乎变得焦躁不安,近日有小股部队试图绕道偷袭粮道,均被早有防备的巡哨击退。战局虽仍对峙,但主动权正悄然向大周倾斜。
"这是好消息。"易晚唇角微扬,明眸中漾开真切的笑意,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但随即看向俞川,笑意收敛,"流民营那边如何?"
俞川脸色凝重起来,抱拳道:"回郡主,城外流民已增至近一千五百人,聚集在西山脚那片洼地。天气酷寒,虽有各府施粥和府衙搭建的临时棚屋,但御寒衣物与药材依旧奇缺。昨日……又冻死了十几人,多为老弱妇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属下发现有几拨形迹可疑之人,穿着与流民不符的厚实棉靴,混在人群中,似乎在煽动情绪,散布'朝廷无力赈济,欲驱散流民'的谣言。"
易晚与俞承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流民聚集,宛若干柴,最易生变,若被有心人利用,顷刻间便是燎原之火,足以震动京畿。
"加派人手,要生面孔,盯紧那些煽风点火之人,摸清他们的底细和联络上线。"俞承当即下令,语气果决,带着金吾卫统领的威势,"必要时,不必请示,可先控制起来,但要隐秘,勿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