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是一个神经大条的人,仅有的一点温柔和细腻也全都给了邢姌,但作为父亲,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自从沈砚走后,他的儿子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以前那么活泼了,也没以前那么爱笑了,整个人都变沉默了不少。
其实,沈砚刚走的时候贺明宇心里是轻松的,甚至有些庆幸。不过,当他看着贺瑆一天比一天安静,一天比一天沉默,他心里那点庆幸很快就被担忧取代了,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好像沈砚走的时候也把贺瑆的一部分带走了,留下的只是个空壳。
于是贺明宇忍不住回想贺瑆以前都喜欢干什么——
喜欢和朋友出去吃饭,喜欢去世界各地旅游,喜欢打架子鼓,喜欢收集球鞋……
都是烧钱的爱好。
所以贺明宇就一笔又一笔地给贺瑆打钱,一笔比一笔打得多,希望他能像从前那样呼朋唤友,仿佛只要钱够多就能让贺瑆变回之前那副欢蹦乱跳、爱闹爱笑的样子。
贺明宇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地劝贺瑆没钱就跟他说,不要给他省钱,无论贺瑆怎么说,他都坚决要往卡里打钱。贺瑆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贺明宇说了实话:“那个,爸,你真的不用给我打钱了,那张卡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闻言,贺明宇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有些不可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追问道:“很久没用过?!什么意思?!”
贺明宇总要知道的,而且贺瑆也不认为不再花他的钱这件事情有什么瞒着他的必要,于是回答:“那张卡我一直没花过,所以爸你也不用再往里面打钱了。”
“一直?”贺明宇喉咙发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虽然贺瑆和贺明宇之间有着二十多岁的年龄差距,按照三岁一个代沟来算,两人之间得隔着将近十个代沟。
而且他们一个喜动,一个喜静。贺瑆喜欢听摇滚乐、打架子鼓,喜欢打篮球、打游戏;贺明宇喜欢侍弄花草,喜欢钓鱼。
但在某些时候,他们父子两个又有着超乎寻常的默契,比如此刻。
虽然贺明宇那句话没头没尾的,连个主语都没有,但贺瑆却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既然最重要的部分都说了,就没必要说一半藏一半了,贺瑆如实道:“高中毕业后我就没动过那张卡里的钱了。”
“为什么?”贺明宇的嗓音蓦地染上一丝哑意:“为什么不花爸爸的钱?”
贺瑆轻声说:“我做家教的钱够花,就没用卡里的钱。”
“为什么去做家教?”贺明宇问出了萦绕在他心头困惑已久的问题。
如果说之前贺明宇觉得贺瑆做家教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现在的他显然不这么认为了。
贺瑆沉默了一瞬,然后才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半开玩笑地说:“刚开始就是无聊,做着玩玩,后来发现还挺有意思的,还能挣钱,就做下去了。”
贺明宇连忙道:“星星,你要是钱不够花,爸爸可以给你,你不用——”
“爸,我钱够花。”贺瑆打断他说:“我当家教也不光是为了钱,大学的时间没高中那么紧了,很多同学都会出去做兼职的,也能锻炼一下自己,就当提前实习了。”
“不光是为了钱,”贺明宇准确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信息:“那就是还是有钱的原因。”
贺瑆有些无奈:“爸,我真不缺钱。再说了我都这么大了,自己兼职挣点钱也正常。而且,现在大学生找工作这么难,说不定我毕业即失业呢!到时候我总不能啃老吧,手里有点钱,也可以过渡一下。”
“别人毕业即失业,我儿子不会!”贺明宇对贺瑆有种迷之自信,“就算你到时候真找不到工作,也可以回家继承家产,正好老爸年纪也大了,也该退休了。”
玩笑过后,两人之前略微凝滞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贺明宇趁热打铁问:“星星,你寒假真不回来了啊?”
贺瑆顿了一下,但答案还是没变:“不回去了,都跟家长说好了。”
“好吧。”贺明宇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强制让贺瑆回家。毕竟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他都没办法强制儿子分手,现在贺瑆在北京,天高皇帝远,他更是管不了。
“那你假期住哪?”贺明宇问。
“住宿舍,”贺瑆说,“申请已经提交上去了。”
食堂距离贺瑆的宿舍不算远,说话间贺瑆就走到了楼下。毕竟是在考试周,贺瑆还要复习,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电话挂断后,贺瑆却并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了。
也亏了现在是中午,要是晚上,附近的椅子肯定被那些正处于热恋中、你侬我侬的小情侣霸占了。
贺瑆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冷。也是到季节了,都十一月了,也该到冷的时候了。
不过,贺瑆总觉得以前的十一月份没这么冷,不像现在,连吹起的风都带着凛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