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孜劫的庆功宴我没赶上,正好今日补上。”
众人围席坐下,弥乐率先举杯,笑得两眼弯弯,“贺我孜劫收复故土,大获全胜!”
“恭喜恭喜!可喜可贺!”无芨率先附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众人纷纷举杯,眼看祁玄也将酒盏端至唇边,却被弥乐一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祁玄,不许喝酒。”
“好。”祁玄微微侧脸,正对弥乐的方向,顺从地放下酒杯,换了一盏热茶。
弥乐见状,又抢了过去:“茶也不行。”
“……”祁玄这次是真的有些无奈了,失笑道:“那我以什么贺你?”
“水。”
“好。”祁玄依言,任由宫人将清茶换成了一杯温水。
殿内众人都被这两人的互动逗笑,气氛一时轻松起来。蓝胭看着这一幕,暂抛胸中的郁结,看向弥乐的眼神,回到往常那般温柔恬静,开口:“姐姐,那你还走吗?”
“走啊。”弥乐答得果断,答得没心没肺,“孜劫才是我的家。我还想着出去远游远游!放松放松!”
祁玄举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嘴角瞬间下拉来,“什么时候?”
弥乐扒了口饭,含糊不清道:“待我办完事。”
一旁的无芨立刻接话:“什么事?我替你办!”
“行啊,”弥乐眼梢一挑,“去杀了魏世青。”
话一出口,满殿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无芨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弥乐的嘴,压低声音,惊慌道:“我的姑奶奶!你不要命了!魏相岂是你说杀就能杀的?”
弥乐挣开他的手,一声低笑,脸上洋溢着自信,“这你就小瞧我了。”
无芨:“这不是小瞧不小瞧的问题……他..….”
见无芨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正当的缘由,蓝胭打断他的话,双手覆在弥乐手背:“姐姐,魏相心思缜密,相府戒备森严,不是好杀的,你万不能将自己陷于围墙之下。”
见一个个都在劝,弥乐却丝毫不在意,自信摆手,“这你们就别管了。”
“不可。”一直沉默的祁玄忽然开口。
弥乐先是一愣,只当他是担心,伸手轻抚他后背,柔声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我会制定一个万分周密的计划。”
可祁玄却道:“他暂时杀不得。”
弥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收回手,夹了一箸菜送入口中,冷冷道:“……理由。”
“没有理由。”
这是祁玄第一次用如此淡漠的语气同她说话。
弥乐放下筷子,带着失望的眼神,朝他看去。
“祁玄……你要拦我?”
祁玄虽看不见,却也能听得出她的情绪。
他低下头,不再面对她,沉默却如默认。
“你可以试试!这人,我杀定了。”
弥乐撂下话,此刻哪还有心思用膳,怒极起身,挥手将碗碟摔落在地。
随后她看也不看地上的碎片,转身便走。
祁玄立刻站起欲追,刚迈出俩步,头脑却传来一阵的昏沉,他踉跄几步,扶着桌案才稳住下盘。
眼前只有一片昏暗,心口蓦地一疼,他朝她离去的方向唤道:“乐儿……”
“别叫我!”弥乐的喝声从远处传来,将他吼得心窝仿佛被揪住似的。
“殿下……”无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祁玄扶回椅子上,声音里满是担忧。
就在这时,蓝胭突然出声,她的声音平静,隐隐肯定了弥乐的话,“他虽贵为宰相,但也并非贤丞,可杀。”
无芨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娘娘,您有所不知……”
蓝胭:“我虽是宫外之人,但看惯世间百态,大幅增税使百姓朝不保夕,数箱白银日日流入宰相府,您不会不知。圣上无力震慑朝纲,如若宫变,您也会受到牵连。”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祁玄,继续道:“我知宰相位高权重,党羽众多。可若想定他的罪,倒也并非难事。”
祁玄霍然抬首,语气沉重:“你还知道什么?”
“传闻京城探花一夜痴傻,但事实绝非如此,即是能及第登科,那孙子典籍亦能耳垂目染,想必他的手中定是握有不少旁人垂涎的证据,拉拢他,定能有用武之地。”
祁玄:“你是如何得知的。”
蓝胭:“您不必过问。”
她怎会不知,那三台文,是父亲送去的。
只是还未等到沉冤得雪,父亲便枉死狱中。
她也曾私下寻访眉山,却始终未能得见那位探花真容。而祁玄同她不一样,祁玄能见。
本想借恶人之手,让他们狗咬狗,现在倒是不必了。
“娘娘,您所说的这些,我家殿下都知晓。”
无芨语气里满是无奈,“殿下与魏相的仇恨,深似海,绝非一日之寒。之所能隐忍至今……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为何?”蓝胭不解。
太子向来清明如日月,怎会纵容蛀虫盘踞朝堂?
她绝不会看错,姐姐也绝不会看错。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他如此克制?
无芨犹豫地看向祁玄,见他沉默不语,才缓缓答道:
“一切……皆是因为大殿下。”
夜凉如寒水,一盏青灯,映在祁玄清冷的身上。
他坐在书案前,案上静静放着一方绣帕,和一件未织完的战甲。
他轻轻抚着绣帕细密的纹路,又摸去战甲的针脚。
虽看不见,但这一针一线,早已经刻进他的脑海。
窗外晚风吹得呜咽,吹得他思绪万千,飘向很久远的地方。
他那时甚是年幼,苦苦哀求生母留下,但却连她的衣角都抓不住。
他那时正值少年,出征之际在养母殿中放言:“待我归来之时,定为您寻得天山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