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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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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那后来呢?”

“家慈辞别惹得痴儿日日挂念,从一介书生转成了名武将,他杀伐果决,立下状功一件又一件,朝中大臣对他钦佩有佳,向他屡屡靠齐。他却不以为然,借着征战之机,他私下四处派兵寻找家慈下落。”

弥乐闻言缓缓点头,“那倒是个好前途,后来呢?找到了吗?”

祁玄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悲痛:“找到了,在皑皑雪上山。仅剩一堆凋零的残骸。”

弥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再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祸不单行,家中庶母见她势头正盛,便意图敲山震虎,趁他征战之机,害死了带他长大的薛氏。”

弥乐艰难地吐出话语:“薛氏死了……?”

“同一日,在雪山上寻到家慈未及半日,便传来薛氏死讯。”祁玄的嗓音好像含着泪,“家慈尸骨未寒,未得体面;薛氏还在为他织着冬战的衣裳,还未织完呢。”

弥乐:“……后来呢?他父亲知晓吗?有杀了那狠毒的妾吗?”

“哼……”祁玄轻笑着冷哼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无奈。

他伸出手,替弥乐将被褥掖好,盖住她的双脚,再道:

“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无奈薛氏仅是一介布衣,而庶母家世显赫。”

弥乐:“那痴儿呢?即使无人做主,何不自己将仇了却?”

“痴儿那晚去的,提剑方要踏入门时,被庶母之子拦下,亦是他的兄长,兄长苦苦向他哀求,求他放过他母亲,他说他愿意一命抵一命。”

祁玄的声音,很疲,很倦:

“那是痴儿在这世道第一次见,竟有人不以身份贵贱视人,他还是……还是……”

“还是帝王家长子,是吗?”

正当祁玄将犹豫之时,弥乐替他说出。

祁玄瞳孔发颤,一时失语,就这么沉默着很久。

他身侧的烛火,经风吹愈发明灭摇曳。

弥乐想要吹灭这火,却怕周遭黑漆看不清他。

于是起身拾取柜上的白绸,勾着身子,想替他遮盖上。

祁玄闻声,微微闭眼,顺从地附下身子,任由那片柔软的白绸,一圈又一圈地缠上他的眼。

弥乐一边动作不停,一边说:

“他竟向你开口要抵薛嫔的命,在哪一秒,你想了很多,你认为祁城烨将来呈位定是位明君,他比你更合适坐上那个位置。你生怕他内心纯净的明君之心遭到玷污,于是,你选择放下手中的剑,是吗?”

“是。”

弥乐:“但是,你怎就断言,自己并非明君?”

祁玄:“我胎中带毒,活不过二十五,我之所以能承坐太子之位,仅是枚棋子的宿命。况且在我松下剑柄的那一刻,我已然将人命放之于天秤上。我愧对薛嫔,我因无能而做不到的事,但求兄长做到……”

弥乐摊开手:“你现在,不也摆脱了恶咒不是吗?”

祁玄摇着头:“可为时已晚。”

“你骗的了别人,骗不了我。”弥乐轻笑道:“你并非无能,朝堂,朝野,兵部,兰台……都藏有你太子一脉。甚至魏玉身旁的碧绿,也是你祁玄的人。”

祁玄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乐儿……”

“我当时便想过,你明并日月,为何朝堂之上却遭众人挤兑,你疾病缠身,为何朝野之中却受万千百姓所膜拜,你不善兵武,为何能随意将我提于司阶之名,你足不出户,为何晓梁庄百姓的颠沛流离。”

弥乐的话语越说越笃定:“而那日在襄阳殿上,你竟能及时出手提我打掉斟酒,这并非巧合。我当时原以为你是路过,亦或者悄然跟踪我,可我当瞥见碧绿那双如释负重好的眼神,我便明白了。”

祁玄轻声赞道:“很聪明……”

“辅佐祁城烨登位的人,不止丞相贵妃,还有你。待他顺利登位之时,你定会铲除佞臣和毒妃。在我眼里,你不是无能之人,你不会将人命分作高低贵贱。你生就不是那样的人。你并未愧对薛嫔……那为何要这般颓疾?”

祁玄起身,面向窗外。

此是子时,月亮清蓝似水般流光皎洁,凉风吹拂似浪拍打着白绸末尾。

此景寂静,唯有白绸至他身后翻飞。

“我这一生也曾执着于疆土,年少的战袍任凭雨打风吹,持着三尺长剑,手刃敌军的血液漫过地攘河川,直至爱我至深的人啊,随着争斗的洪流一个个逝去,我空洞的灵魂,彻底变得虛无。

权利纷争似疾雨打湿我的脊梁,我原以为,世事无常,人不会永远徘徊在那该死的宿命里。可世事难料,我生于皇室,既左右不了,又不愿坐上那冰冷的皇位,那又何故在这深宫苟且,死了最好,三千繁华,弹指刹那,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沙。

我累了,我厌倦了这满无休止的权利纷争,我惶恐,在这数不清的漫漫长夜里。”

弥乐:“于是,在噩耗传来的那天夜里,你痛不欲生,你放下手中的剑,夜不能眠。

你明知是毒草,可只要它能让你了却痛苦,你还是选择视若无睹。

明知是毒草,你还是服了下去。

天下可以有一位万民敬仰的皇帝,但不能有一位万民敬仰的太子。

所以你就此长眠。”

至此,她才真正读懂祁玄

一位权倾朝野却被厄运环绕的悲怆太子。

“祁玄,你看窗外那棵老树了吗?去年大雪压断了它的枝桠,所有人都以为它活不成了。可今春它又发了新芽,比以往更茂盛,同你一般。”

“薛娘娘用命织就的冬衣,不是为了让你冻死在寒冬里,而是盼你能替她看看下一个春天。一捧黄沙留不住,可薛娘娘留予你的,是战甲,她想你平安,想你活着。”

“你因将人命放于天秤上,而产生心结,可是,你放的并非薛嫔,天称的另一端也并非兄长,而是万民。”

“你因兄长是明君而推他上位,可一个能择明君、铸明君的人,才是真正的明君。人心会变,但你不会。那个宁愿自我牺牲,也要成全天下的人,永远不会变。”

“乐儿。”祁玄回到座椅上,轻抚着她的头,由衷道:“谢谢你,可我还是无法承位了。”

“为什么?”弥乐皱起了眉头,还是不解。

虽说他的话语很平淡,但她丝毫听不出可惜。他好像真的不想当皇帝。

看着他眉头皱在一块,弥乐默默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抚平眉间的褶皱。

祁玄的愁色被她顺下去,郁结化为柔情,耐心解释:“一开始,我便选中他、打磨他、辅佐他。既行此举,必定要扶他上位才是,需一条道路走到底。若因我身康复,而改变,那便是戏耍兄长,这会使他坠入万丈深渊,并非我所愿。”

弥乐这才明白,祁玄这人,“正”得不像话,“直”得不像人,“正直”得惊为天人。

“罢了罢了,但愿你兄长能不负你所期。”

弥乐双手枕在脑后,“既然他是个明君,那便让他好好当那个明君罢。你做个闲散王爷,也未尝不可。”

“嗯。”祁玄笑了,眉眼弯弯,乖巧地点了点头。

弥乐长长叹了口气,“唉,也就看在魏世青一心辅助祁城烨,还有点用处的份上,那便再留他些时日好了。”

祁玄嘴角微笑,声音温柔:“不留,兄长还是凭本事的好。”

“怎就又留不得了?”弥乐皱眉,祁玄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留不得。”

祁玄将心中克制很久的话,终于在此时,一一道出:“此前我对皇位毫不在意,重获新生后自然也是一样,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跟着你。”

“跟着我?跟双容一样?”弥乐摸着下巴,思索着,嘀咕着:“孜劫祁玄…不对…”

“可以是孜劫舜尧。”

“闭嘴闭嘴!”弥乐惊跳起身,慌忙捂住他的嘴,脸颊涨得通红,“我闹着玩的!你跟着瞎说什么?这可是违背祖宗的……”

祁玄嘴被捂住,却依旧传来一阵支支吾吾的声音,“那有什么……大不了,我族谱单开……”

“太子!堂堂太子!!体统!有失体统!!”弥乐的手抵得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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