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世青悠然走来,立在他面前,眼神里夹带着一丝温柔的施压,“殿下,错过,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不可!”祁城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挣扎与抗拒。
他不愿!他不愿这般!
可仅仅与魏世青对视一眼,便感受到这位舅父眼神里的威逼,如同无形的网,紧紧捆绕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攥着衣袍的手力道更甚。
不知是被绝境逼出了勇气,还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竟对着魏世青提高了音量,“舅父,我称您一声舅父,念您多年照拂之情,但您莫要忘了,这天下,姓祁,而不姓魏!”
“殿下?”魏世青眉毛蹙起,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他盯着祁城烨,眼神里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低视与警告,“这是第二次了。我实在不希望,也绝不允许,再有第三次。”
他一字一顿,“你是个有气魄的,我倒要看看,你不争,何时轮得到你?”
祁城烨闻言,如一把尖锐的刀剑刺入胸骨。
他牙关死咬,侧脸形成一道锋利的颚线,他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死死嵌入掌心里,险些掐出鲜血。
渐渐的,怒气渐渐凝固,他的眼神开始动摇,他挣扎的神色愈发浓烈。
他何尝不想争,可魏相的手段太过狠辣,而太子的锋芒又太过耀眼,他夹在中间,早已没了退路,却又迟迟不敢迈出那最关键的一步。
他因仁德,而被选作候选……因仁德,而止步不前。
难道要因这虚无缥缈的二字,与帝位擦肩而过吗?
城西别院,夜色如墨,院角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将窗框映得斑驳。
屋内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下,一名男子正自斟自饮,忽闻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眼望去,便见魏世青面色阴沉地推门而入。
“怎么了这是?”他放下酒壶,“有事让你家管家传个信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魏世青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重重叹了口气,眉毛拧成一股解不开的死结:“郁闷啊。”
男人挑眉,提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讥诮道:“可是东宫那小犊子又揪出你的死士了?还是你扶的那大犊子,又犯了浑?”
魏世青抓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后,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愤懑:“大的那个懦弱不堪,扶不上墙!小的那个……是直接把我的路给掘断了!”
“那小的本就福大命大,”男子端起自己的酒杯,浅酌一口,语气平淡,“刺杀杀不死,参奏参不成,你偏要跟他们死磕到底,一把年纪了,难道非要弄得晚节不保,才肯罢休?”
魏世青自嘲地笑了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是是是,等秋后事发,记得来替我收尸缝脑袋便是。”
此言一出,对面的男子也禁不住垂下脑袋,许是联想起“收尸”二字的后怕。
他放下酒杯,神色骤然变得凝重,语气也沉了下来:“魏相。”
“嗯?”魏世青抬眼望他。
“何故一而再再而三辅佐他?”
魏世青透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窗外,那里夜色朦胧,偶尔几只飞鸟掠过,顺着鸟儿离去的方向,悠远地望去山头。
“他啊,除太子之外,他是最仁德,最和善之人。从小就是。”
“太子已愈,可担大任,何不……”
“不可!”未等男人道完,魏世青厉声出言将其打断:“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现在是众矢之的,他的结局,要么登位,要么死。”
“万一舜尧留他一命呢?”
“从古至今,无此先例。欲想坐之安稳,必先除其后患。”魏世青眼珠子一转,一语勾起他内心的渴望与隐痛。
“就连当今圣上,不也还是留不得你?”
“哼……”男人脸色一沉,不再看他,别过头去自顾自饮酒,“又想拿这些陈年旧事,牵着我的鼻子走?”
“祁宁!”魏世青向前倾身,目光灼灼,急切道,“你是圣上的后患,城烨便是祁玄的后患!你若扶持城烨登基,他不仅能为你翻案正名、恢复正统,你那些散落各地的旧部,也能趁机复辟……”
“打住。”祁宁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魏世青的眼睛,“我都这把年纪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惦记什么复辟?”
他的声音不高,同往常闲谈一般的语调,可眼神却如利刀一般,狠狠剥下魏世青阴暗的表皮,
“你逼着城烨造反,到底是怕他死,还是怕你二十年来的苦心经营,付之东流?”
魏相瞳孔骤然紧缩,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是他,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他。
究竟是执念根深蒂固?还是权欲如沟壑难填?
祁宁的语气缓缓放缓,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二十年前,祁连煌为了皇位,能狠心杀我;二十年后,你为了皇位,难道就不会对舜尧痛下杀手吗?
你总说城烨像我,都被视作后患。
可我倒觉得,祁玄才像我,都是太子——”
他最后二字是咬着牙吐出的,尾音拖得很长,仿佛光说出来就耗尽所有力气。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唯有两人默不作声喝酒的声响。
良久,祁宁重新开口,语气回归平静,“太子不会杀他。”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柔和了几分,“那孩子……心性纯良,不会像他爹一般,为了皇位手足相残。”
魏相从复杂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冷笑道,“你是谁救的?”
“你。”祁宁坦然作答,没有半分犹豫。
“那你的选择?”魏世青追问。
良久,祁宁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无奈,也藏着惋惜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
一句救命之恩,被魏世青强行绑在权力的战车上,磨了这么多年,早已看开了。
魏世青脸色变幻不定,终究是起身要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祁宁的声音再次响起。
“历史像个圈,我们都在里面打转,还嫌不够晕吗?现下,非要把这两个小的也拽进来,让他们重蹈我们的覆辙吗?”
魏世青的脚步顿在原地,背影僵了僵,却终究没有回头,推门走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屋内的祁宁倚在桌案旁,他端着酒杯,脸色潮红,醉意迷了双眼。
他望着窗外,仿佛又看到他当年紫金冠加首之时。
那般耀眼,那般风光无限。
然而,亦是那年,面对宫变,他想踏雪提剑血溅宫墙,可紫金冠却盖住他的头,只道:手足不可伤,朝局不可乱,万民不可因我而受难。
为着“太子”二字,困住他一身,为着“仁德”二字,注定他只能以失败告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