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不认得我了?”孜劫玥的泪水落在枯床上却依旧笑着,“没关系,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熟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陪你啊,”孜劫玥从背后紧紧抱住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我再也不走了,咱们就守在这雪山里,永远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下去了。”
孜劫白横懵懂地点头:“好。”
“咱们那时候多好啊。”孜劫玥将脸埋在她的后颈,泣不成声,“早知道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当初就该待在孜劫,哪也不去……”
白横没有答话,只是乖乖地,任由她靠着,良久才言:“不哭。”
一个像寻到依靠的孩童,一个像蔽护孩童的长姐。
跨越千里风雪,踏过白骨荒丘,所有的寻找与等待,终于在这一刻,以这种残酷的方式,落得圆满。
风从破屋的缝隙穿来,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寒。
“祁玄……”弥乐浑身颤抖,眼底的悲怆化作深深的恨意,“我好恨,我好恨!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铁拔!”
“乐儿,乐儿!”祁玄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声音嘶哑,“你别冲动,待我制定周密计划,我陪你!我陪你……”
“等,又是等!”
弥乐猛地推开他,情绪彻底失控,“次次都要等,等到何时才是尽头!我快……我快像疯掉了……”
“乐儿,别走姨母的后路,别被恨意冲昏头脑。”祁玄死死拉住她的手,眸中满是哀求,“相信我,再给我些许时日……”
话音未落,弥乐眼前一黑,连日的悲愤、奔波与体虚交织,身子一软,径直昏死在祁玄怀中。
“乐儿!”祁玄失声呼喊,将她打横抱起,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滚落,砸在她惨白的面颊上,滚烫而酸涩。
踏出木屋,无芨追上前,低声请示:“殿下,要将娘娘的尸骨带回黄陵吗?”
祁玄垂眸望着怀中昏迷的人,喉结滚动,声音冰冷:“我本就不是来替换骨骸的,只想来看看母后便了,黄陵之中,依旧供奉回娘的牌位便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让她们……就在这里吧。至少在一起。”
无芨默然垂首:“……是。”
再此之前,万里之外的胤朝皇城,夜色被叛兵的喊杀声撕裂,金甲染血,宫门破碎,偌大的皇城,竟在一夜之间易主。
孜劫王帐内,祁玄守在弥乐床前,无芨双手奉上加急传信,跌跌撞撞奔至近前,单膝跪地:“殿下!皇城遭叛兵夜袭,一夜陷落。”
“谁!?”
祁玄胸腔一窒,是忐忑,是惧怕,怕听到那熟悉的名字……
无芨将头埋得更低,悲痛难抑:“是……大皇子。大皇子他拥兵入宫,已……已逼宫夺权了!”
祁玄接过那纸军报,握在手中,缓缓攥紧。
将纸攥得发皱,摩挲成粉。
旋即,他松开手,将头狠狠埋入弥乐的肩头,忽而哽咽发抖,忽而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呵呵……兄长仁德……”
他前半生都困在一句——兄长仁德。
“讽刺,好讽刺。”
“殿下!皇城危急,我们即刻启程回朝!”无芨急声催促。
“不必回。”祁玄淡淡开口,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目光落在弥乐脸上,眼中却已恢复平静,再无半分波澜。
“殿下万万不可!”无芨急得额头冒汗,“如今朝廷动荡,绝不可久留于此啊!”
“动荡?”
祁玄抬眸,眼里闪过帝王般的冷傲,“当初父皇将祖父囚于冷殿,受尽磋磨,如今,也该让他尝尝这般滋味。”
他又笑道:“而我亲爱的兄长,既然这般贪恋帝位,便让他坐上几日,尝尝执掌天下的滋味。”
“此法万万不可!国本不稳,民心必乱,我胤朝江山危矣!”
无芨叩首苦劝。
“不稳?朝堂之上,半数朝臣皆是我一脉心腹;民心?”祁玄唇角勾起一抹睥睨的笑意,好似疯魔一般。
“天下百姓谁人不识我胤朝三太子?我是谁?我可是守护神啊。待我回去,便能稳。”
他的回答近乎癫狂。
无芨怔怔望着眼前的主子,只觉得无比陌生。那个仁厚温润的太子殿下,自病愈醒来后,便像彻底换了魂灵。
他再劝不出半句,只能无力低喃:“可殿下……国难当头,您身为储君,理应……”
“我此刻已无心顾及。”
祁玄打断他的话,“待兄长替我解决一并麻烦后,再去也不迟。”
帐外,风雪呜咽,拍打着厚厚的帐帘。
帐内,灯火摇曳,昏黄暗沉,映着弥乐苍白的睡颜,与祁玄眼底深不见底的眼眸。
皇城的血火,雪山的白骨,南疆的血海深仇,朝堂的权柄纷争。
所有的线,终于在此刻,死死缠绞在了一起。
无芨退下后,祁玄轻拂着弥乐的脸庞,轻声道:“如今我的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