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而明白了什么,苍老的脸上又笑了,笑得有些尴尬。
那地方他再熟悉不过,当年,便是他亲手将先皇囚于冷寂的偏殿,终此一生,不得自由。
原来如此,原来早在这里等着他。
“好啊。”祁连煌咳了几声,淡淡道,“行,可这诏书,你定然是拿不到了。谁叫当年为父,也未曾从先帝手中拿到诏书。这悖逆的皇位,你若执意要坐,便坐吧。”
“朕……”他刚一开口,却又止住,止住这声自称,随后缓缓闭上眼,一瞬间释然。
“为父自会退居青阳殿,等着你。等你来,陪我下棋。”
数日后,登位大典如期举行。
礼乐声中,新帝祁城烨端坐龙椅,接受百官朝拜。
他睨了一眼帘后的雍容华贵的女人,轻声道:“母后,往后您就垂帘辅政吧。”
“不可,我一介女子,怎能担此重任。”
“母后,这天下,唯有你能替朕稳住大局,况且,有些事,只得由您来说。”
殿下人群之中,太子一系的旧臣心腹们面色焦灼,聚在一处低声议论,恨不得当场杀上前,可无奈没一人有胆。
一人压低声音,急声道:“太子殿下让人传话,命我等稍安勿躁。”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旁人沙哑的低喝:“什么!!!他、他都已经坐上龙椅了!稍什么安!勿哪门子躁!这局面,如何能安?如何不躁!?”
“殿下自有谋划,我等只需听命行事,不可轻举妄动。”
另一人强自镇定,沉声安抚,心里却也藏不住忐忑,“听太子命令,太子自有定夺。”
大典结束后,百官一一退去,散场的人群中,冒出一位黑帽敷面的男子,他佝偻着身子,不顾御前侍卫的阻难,直直跪在祁城烨面前,
他心急如焚开口:“魏相还在狱中,你为何迟迟不救?当真要弃他不顾?”
祁城烨抬手扶额,感觉头疼得紧,闭目道:“叔父,再给朕些许时日,朕有难言之隐。”
祁宁:“何难言之隐,我替你去办!”
“好啊。”祁城烨就等他这句话,旋即装也不装了,“劳烦您替我带回祁玄,朕便放了舅父。”
“你……”
“五日,朕只给五日。”
祁城烨眼底杀意尽显,他早就想要将魏世青除之后快,连同太子也不想留。
祁宁骤然一怔,突然间想起当年祁连煌登基,当日便赐死三位出生入死的武将。
而眼前的祁城烨,同他父亲一样冷血的口吻。
他是要效仿祁连煌?
祁宁一时骇然,喃喃而言:“历史,向来是个圈。”
圈……
兜兜转转,又回原点。
空荡荡的大典,只留祁宁一人,他沉默良久,喉间腥甜上涌,忽而低声苦笑:“魏世青,你终究是错付了。”
返回沿途,他手里攥着一瓶银玉酒壶,如同烂醉的乞丐般在宫里游荡,待最后一口残酒饮尽,随着酒壶落地砸出的轻响,他疯了般朝天牢方向跑去。
大雨倾盆,他边跑泪边流,他好像又回到那年宫变之夜。
与之不同的是,那年是雪不是雨,与之相同的是,那夜是血也是殒。
探监之路,他寸步难行。
狱中守卫森严,滴水不漏,再多银钱也无用。
他遮住面容欲掩行迹,反倒更引人怀疑。
眼看事情败露,狱卒正要将他关押之时,他的腰间突然掉落一枚城宣王府的令牌,狱卒们看着令牌的份上便没再动他,只是将他生生架起,狠狠扔出。
一身狼狈,他只得灰头土脸回到城西别院。
踏入房门,一抬头,月光洒下,他看见一袭太子蟒袍静静悬于梁上。
他轻轻抚摸着上面陈旧的丝线,依旧闪着金光,虽被尘埃覆盖,却依旧威严不减。
他将蟒袍轻轻卸下,笨拙地套上身,才惊觉衣袍大了几寸。
他拖着空荡的广袖走到铜镜前,镜中人早已憔悴如鬼,瘦骨嶙峋,早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穿不上,自然也正常。
没有太子的命,没有太子的气度,撑不起这一身袍服,本就是理所当然。
他自嘲拍额,都到这般境地,还在妄想这些。
可他仍忍不住想,若换作祁玄,又会如何?
能否挣脱“太子”二字的枷锁,顺本心夺回一切?
或许,他会做得比自己好千万倍。
何为枷锁……
原来是笨、是懦弱,是命中注定。
他突然释然,只有祁连煌登基、只有祁连煌成为皇帝、他的儿子,才会成为太子。
胤朝,需要这位太子。
历史像个圈,可他这一次偏想,挖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