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懂。
从那日起,他将全部心血倾注在祁城烨身上,为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
太子祁玄贤明仁厚?那就让他“不贤”。
构陷、栽赃、刺杀,他做来毫无愧怍——
毕竟自己早就是奸臣了,再多几条罪孽又何妨?
他甚至找到了祁宁。
破败的屋舍,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已憔悴如鬼。魏相跪在他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殿下,您是老臣用独子的命换来的。”他抬头时,额上磕出鲜血,“大皇子城烨,是值得辅佐的明主。请您助他。”
他用救命之恩要挟,将祁宁死死绑在权利的战车。
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也玷污了,脊梁断得彻底。
但当他看见祁城烨在阳光下练剑的身影时,又觉得一切都值。
这少年是他的救赎,是他深陷浑水中抓住的浮木。哪怕后来渐渐发现,祁城烨并非想象中那般仁德——他多疑、笑口藏刀、表里不一、急功近利
可魏相依旧自欺欺人:那是年少气盛,登基后自会沉稳。
直到祁城烨效仿祁连煌、又一次发动宫变,胤朝第三位帝王登基。
祁城烨的第一道诏书,便是要以他的血来替自己洗白。
狱中拷打、审讯、羞辱。他全都认了,只求再见新帝一面。他想问问那个少年:你说人间本是幻梦,那我的这场梦,到底算什么?
但祁城烨从未露面。
想着想着,他身上的伤痛早已麻木,忍着忍着,他沉沉睡去。
牢门忽然打开。
他被惊得起身。
只见面前突现两人,皆披着黑色斗篷。
其中一人背对着,看不清样貌,可高挑的身形让他一阵失落,不是陛下。
另一人摘下风帽时,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是祁宁。
“魏相。”祁宁的声音很平静,“我来送你一程。”
魏相笑了,张开双手,将手腕的镣铐,晃得哗啦作响:“老臣担不起。”
祁宁与他对坐,良久无话。
最后,还是祁宁忍不住先开口:“曾几何时,你是我见过,最仁厚,最刚正不阿之人,胤朝有您,是胤朝之福、朝堂有您,是基石砥柱,可我一直想不明白。你明明看出祁城烨并非明主,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辅佐他?”
魏相忽然问:“殿下有所不知,当年在学堂外,城烨……陛下说过一句话。”
“何话?”
“人间本是幻梦,你我俱是行客,是非本无定评。”
魏世青眼中泛起点点光亮,“您也就不必来定论我的对错了。”
临死之际,他终于看清本心。
自己并非因执念根深蒂固,因权欲如沟壑难填,而是他真真正正地疼爱这个后辈,视为亲子。
可他的话音刚落,那位背对的男子突然扭头,轻声道:“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魏世青循声望去,可光线昏黄,加之老眼昏花,看不清他相貌。但这声音,他听得出是谁,却已无心再管。
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只因他这一言,我要辅佐他,纵使粉身碎骨,纵使所有人都赔进去,我也要见他一步一步,坐上去!”
黑衣男子静静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这时,为避免争吵,祁宁上前连将二人拉开。
“不必,我已是强弩之末,不会对您造成不利。”魏世青推开祁宁的手,对黑衣男子道。
黑衣男子没回话,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去天窗的月光。
许久,久到四周寂静,魏世青再也压不住,压不住心底的疑虑,拉着祁宁道:“烦请替我向陛下带句话,我想问他,他是否真的懂我?”
祁宁顿了顿,未来得及开口,黑衣男子先道:“他给你作了首诗。”
魏世青浑浊的双眼终于亮了,对黑衣男子问道:“快说。”
“霜风寒雨冷秋凉,迫使番菊背向阳。
生死一念落笔戚,违心涉足堕尘泥。
孤臣抱恨空垂泪,世间惟我懂君悲。”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魏世青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
倾久,两行浊泪从他深陷的眼眶滚落,划过沟壑纵横的脸,滴在肮脏的囚衣上。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开始只是轻笑,而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笑到浑身颤抖,笑到剧烈咳嗽,咳出血丝。
“好……好……”他边笑边哭,“有这句话,足够了……足够了……祁宁!”
他喃喃自语几句后,突然似疯魔一般,扭头抓住祁宁的胳膊,他的双眼早已含血浑浊,“我养的死士,有朝一日,若我出现变故,或我一族遭以挟持为质,都不必顾及,不必顾及我等性命,只为护好殿下的康庄大道。”
祁宁闻言,觉得这句话太过沉重,太过哀莫。
黑衣男子闻言,并无任何动作,连细微的变化都没有,冷静地仿佛未闻一般,转身先行离去。
祁宁紧随其后,可站起身时,因下盘不稳,一阵踉跄后,他忍着心痛,就连嘴唇都在颤抖。最后看了他一眼,便没再回头,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
他没有告诉魏相,那首诗根本不是祁城烨写的。
是祁玄——
那个被他陷害了半生的太子。
也没有告诉他,当年学堂上那句“人间本是幻梦”,也是祁城烨从祁玄那鹦鹉学舌,偷来的。
天牢外,祁玄脱下围帽,站在夜色中,仰头望着星空。
祁宁站在他身侧,轻声道:“真相……”
“带进棺材吧。”祁玄淡淡道,“人已经死了,何必再碎一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