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漫无目的,变得有意识地向着信息更流通的城镇靠近。
他利用云珠子所教的医术,在市井间为人诊病,换取微薄收入,同时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关于朝堂、关于萧氏、关于青林案的消息。
他听到了青林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罪状”,听到了萧氏如何权势熏天,听到了二皇子尤景曜如何风头无两,也听到了…关于那位太子尤鹤杳的零星传闻。
仇恨在岁月中并未消减,反而如同陈酿,愈发醇厚而冰冷。
但他也渐渐明白,仅凭一腔孤勇,复仇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一个……契机。
在无数个孤灯相伴的夜晚,他一边整理、研读父亲留下的手稿,一边将自己的思考、对时局的观察、对救世之道的探索,倾注于笔端。
他不敢署真名,只以“渌醽子”为号,将这部心血之作命名为《思令书》。
“思令”,既是思考律令、思索如何使天下政令清明之意,亦是思念青林(其父名林,与令音近)。
书中,他剖析朝政积弊,提出选贤任能、抑制豪强、整顿吏治、安抚边疆等一系列构想,其见解之深刻,眼光之长远,远超寻常文人。
字里行间,也弥漫着一种深沉的悲观与孤独。
他写道:“……欲清泉而濯世,然世如泥沼,清泉入而俱浊……吾道孤,然不敢弃。”
他知道,这本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著作,在萧氏一手遮天的当下,绝无可能现于世,只能如同他这个人一样,隐藏在不见天日的阴影里。
承安十八年,春。
机会似乎来了。他听闻太子尤鹤杳代天子巡视河工,将途经他暂时栖身的南陵城。这是一个近距离观察这位储君的机会。
他混在人群中,看着那支威严的仪仗缓缓行来。
龙旗招展,侍卫环列,簇拥着中间那辆华贵的马车。
车帘被风微微掀起一角,他看到了端坐其中的尤鹤杳。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尤鹤杳。
年轻的太子身着杏黄色常服,面容俊雅,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沉静,姿态从容,在与地方官员交谈时,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青暄和的心,在那一刻跳得飞快。
不是出于激动,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评估与算计。
此人,可堪利用否?
他看到了尤鹤杳身处困境的坚韧,也看到了他试图有所作为的决心。
但,他也看到了那份属于皇家的、天然的猜疑与权衡。
“或许……这是一条路。”青暄和在心中冷静地分析着,“借他之力,接近权力中心,查清真相,扳倒萧氏……但,与虎谋皮,风险极大。”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一个足以让这位太子殿下注意到他、并且愿意接纳他的身份。
“渌醽先生”的名声,该派上用场了。
他转身,默默离开了喧闹的人群,回到了他那间简陋的栖身之所。
窗外是江南的绵绵春雨,润物无声。而他心中,一场棋局,已然开始布局。
他铺开纸张,开始撰写那篇后来名动天下、引得尤鹤杳亲自下诏征辟的《治河七策》。文中,他提出了切实可行的治水方略,也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朝局、对民生的深刻洞察。
他知道,这篇文章,将会成为他敲开东宫大门的敲门砖。
他将《思令书》的手稿,仔细的封存在一个铁盒中,埋在了院落角落的桂花树下。这本书,承载着他救世的理想与内心的孤寂,永远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而他带着仇恨与算计,走向那条通往权力核心的、布满荆棘的道路。
山野间的“渌醽先生”即将消失,取而代之的,将是踏入东宫漩涡的青暄和。
“太傅?太傅?”
稚嫩的呼唤声将青暄和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尤珩正仰着小脸,疑惑地看着他:“这个字,珩儿写对了吗?”
青暄和垂眸,看着宣纸上那个稚嫩,却已初具骨架的“永”字,心中百感交集。
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少年,到隐居山野的“渌醽先生”,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帝国丞相…这条路,他走了十三年。
他轻轻摸了摸尤珩的头,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殿下写得很好。坚持下去,必有所成。”
窗外,春光正好,映照着这盛世安宁。
那些山野间的孤寂岁月,那本永埋地下的《思令书》,都已成为过往云烟。
但正是那些经历,塑造了如今的青暄和。
一个心有丘壑、身负经纬之才,却最终选择了与一人并肩,守护这万里河山的青暄和。
冰雪已融,渌醽茶香依旧,而品茶之人,已寻得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