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中漏下来,形成一道清浅细长的光晕,如一把锋利的刀,不偏不倚将楼梯切割成了两半。
胭宁站在那高高的阶梯上垂着眸,视线从未移开过商兰婼的脸,她从同一双眼睛里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心有万言,欲言又止。
李婆婆哭念女儿的声音打破平静。
商兰婼寻声而望,看着伤心欲绝的婆婆,再次皱眉回眸时,楼梯上的人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地清辉。
“外婆!她真不是我娘啊!”
白映容从木雕房赶来,抱住李婆婆拉向自己,抬头示意商兰婼放心处理这具鬼面木偶。
李婆婆边哭边摇头,一直喊着那是自己的女儿。
“您糊涂了,阿娘早就不在了啊!”
李婆婆听罢,张大嘴,脚定在地上,“你骗我……”她憋出话来,两眼一黑,直挺挺倒下去。
商兰婼收了木偶,前来查看,余光却不自觉再次瞥向胭宁先前站的地方。
二人先将李婆婆抬去卧房,商兰婼使用琴音为其疗愈。
“无大碍了。”她收了琴,看向白映容。
一声叹息后,她们关上房门去了雕刻间。
“那木偶是我阿娘又不是我阿娘。”白映容倒了杯水递给商兰婼。
“此话怎讲?”
又一声长长的叹惋,白映容启唇讲了一个故事。
玉陵镇以木雕而闻名,其中论技艺,最高超的是白映容她们家的铺子。最先是李婆婆做,然后传给映容的娘,最后落到她手上。
昔日里,她们一家人刻完木雕,闲暇之余就会去小河边,日子倒是平静平顺。李婆婆弹三弦,映容母亲唱白曲,至于映容,小的时候在旁边咿咿呀呀学唱,稍大点下河捉鱼摸虾,再大点就不跟她们来了。
某天,白映容从小喂到大的兔子寿终正寝了,她难过地跑去山上准备将其掩埋。
她找了一棵光秃秃的树,想着来年看望兔子的时候好找寻,埋葬之后发现脚边有一截木头,看上去品相不错,大小也合适,正巧雕刻一只兔子留个纪念。
白映容在后院专心致志刻了一下午,完工时手一抖,木雕就落在地上,一骨碌滚进了兔子窝。
她急忙捡起,木雕上裹了些遗留的兔毛。
下秒,微光闪过,手掌心渐渐感受到了一丝温度,适才冰冷的木雕竟变为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模样,习性都同原来那只一模一样。
白映容很是震惊,回到山岗找到埋兔子的地方,发现了这棵树的奥秘,在经过不断尝试,得出暂存灵魂这一结论。
可这时白映容的娘亲外出时不料遭遇飞来横祸,被山间滚落的石头砸中致死。
“真是祸从天降!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李婆婆得此噩耗从二楼滚下,落下腿疾,祸不单行。
白映容流着泪,“外婆……我有个法子,说不定娘亲能活过来……”
她将灵木的事情说出,别无他法,只得一试。
白映容以往只刻动物,这是她第一次刻绘人,偏偏这个人还是她的母亲。
她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桌子上,手背上,木头上。锋利的刀一笔一笔往下刻,刻出熟悉的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一切。
快要结束之时,她的手一颤,刀划破皮肤流了血,正巧滴在木偶空洞的眼睛上。
霎时,木偶全身开始剧烈抖动,一些黑气涌灌进它身体里。
“我的女儿!”李婆婆以为雕刻成功了,欣喜扑过去,却被掐住脖子。
白映容拼命摇头,“这不是我娘……”她想来是失败了,并且这木偶通了灵,不知道是被什么野魂占领了身。
她拉着李婆婆逃命,躲过一劫,最终找来道士把这木偶封印在那棵树下。
白映容捏着杯子,一手从桌下拿出画卷。
“我说的是实话,这些都是已逝之人,道长可去查。”
商兰婼屏息凝神,找出那张白映容的画像,“这上面的人可是你自己?”
白映容看着自己的画像,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奈又释然的笑容,“我时日无多了。”
“姑娘莫开玩笑。”
“肺疾。”白映容说,“我找郎中看过了,治不了,活不长。”
商兰婼的话哽在嘴边,想找寻一些安慰的言语。
白映容依旧淡然,“不用说什么了,我已经接受命运的安排了,只是我放心不下外婆。她原来能看清很远的东西,可惜为我娘哭坏了眼,我不能再让她难过了。”
她起身拉开一个大柜子,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是她自己,准确来说是未来的自己。
“我希望她能暂替我照顾外婆。”
……
日出,崭新的一天。
镇门外刚刚结束一场葬礼,人下葬了,纸钱烧了,明火熄灭,聚了一地的思念被风吹凉,送到了新添的莲台上。生死循环往复,形体容易消亡,精神不易泯灭。
商兰婼惆怅离开这座坦坦荡荡的小镇,镇门外还有一家荒废的古宅,墙体破败瓦砖空,门上贴着被风化的挽联。
“瑶池仙姑赴宴……”商兰婼勉强识别出几个字,神使鬼差地推开门。
里面荒了很久,墙角的凌霄花却开得极其繁茂。
她出神凝望墙上挂着早已风干的腊肉,身后却有一个影子在慢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