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不清楚他们在嘀咕些什么,但她从没见过这么多年纪轻轻的男孩女孩聚在一块。就连走在身前的白袍法师,看着也不比她年长多少。魔法师——尤其是光魔法使用者,他们的真实年龄总是让人难以参透。
阿诺尔字面意义上地带着她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绕过几根系有铜铃的粗壮缆绳,最终在西侧的书架前停驻。他按下一册银色的书脊,片刻的静默之后,魔动人偶伴随着齿轮的咯咯声自夹层中步出。
“学徒艾拉,光系,实战考核优胜。权限为初级魔法师,附加一次金令牌使用权。”阿诺尔道。
“身份核对完毕。访问者权限已转换。”人偶用玻璃质地的眼珠盯着她,“欢迎来到法师塔,初级魔法师。你可以自由使用一至四层阅览室与冥想室,进入顶层将消耗临时权限。不要随意上行,也不要把行李和垃圾落在过道里。”
这样观望着他们,艾拉几乎觉得阿诺尔跟魔动人偶才是同类。没准那身缀着银边的白袍底下,也有串发条驱动着他的一言一行。
兴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阿诺尔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人偶指了指自己的衣袖。得到指示的人偶从书架上跳下来,在柜子里翻找了几下,拽出袖章、别针和一件初级魔法师的素色长袍。由于它只有半人高,看上去就像只松鼠在搬运过冬的果实。
“唔……谢谢?”
袖章上的纹路是一支指针形的长杖,白色绣线则代表光元素。艾拉接来长袍披上,又学着法师们的样子将令牌别在左胸口的位置。调整衣摆时,却硌到了腰间一块热乎乎的东西。
她取出那枚由石龙体内剥离的琥珀状魔晶,银白色枝桠封存在其中,依然散发着阵阵暖意。
“我差点忘了,这个是不是应该交给法师塔处置?”
“不必。”阿诺尔走上旋梯,“它只是树枝的仿品。”
通往塔顶的台阶漫长而陡峭,塔的四壁层层收窄。时而有一两名戴袖章的学徒从他们身旁挤过,向着白袍法师恭敬致意。更多的是些小小的魔动人偶——没有书架前的那只精致,抱着成堆的卷轴一阶一跳,在楼层之间来回穿行。
旋梯转角连通着交错的回廊。宫廷和贵族的府邸中,人们往往会在此挂上油画或壁毯作为点缀,法师塔的墙壁则嵌满了书籍、挂钟与各式镜面。每路过一面镜子,艾拉都不由加快脚步,生怕里面冒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孔。
途经第五、第六层,拱门后的情形好像被什么遮蔽住了。透过墙上的窄窗,仅能窥探到昼夜难分的浮光掠影。头顶上方传来规律的咔哒声,音色越发清晰。她忽然意识到最初进入法师塔时听到的声响不是人偶发出来的。
是塔顶的时钟在转动指针。
艾拉抬眼望去,阶梯尽头是一堵光秃秃的石墙。白袍法师向前伸手,墙面便似水波般漾开,显现出一块镂空的平台。庞大的机械悬吊在中央,由赤铜与黄金打造。水流环绕波动,犹如夜空星光。
那是……一棵树?
光是站在这里,她已能感觉到魔力的澎湃。穹顶下的机械装置近乎拥有和树脉一样磅礴的能量,铜制的齿轮组成了它宽阔的主干,银白色缆绳勾勒出树枝的分叉,正中结着一枚金灿灿的茧。繁复错落的结构将她的目光深深吸引,恍惚之间忘却了来意。
“这是支撑法师塔内部魔力循环的制动装置,也有人称它为‘许愿机’。透过它,你将与塔主进行交流。”阿诺尔低声开口,“现在,你可以许愿了。”
艾拉终于回神。她看向面色如常的白袍法师——能够带她进入顶层,说明他也持有金令牌,且是经过了长年研修的资深魔法师。明明他已经取得了这般成就,为何仍以助理的身份留在塔中呢?
“阿诺尔前辈,”她忍不住问,“您当初许了什么愿望?”
“愿望?”白袍法师静静地思考一会儿,接着摇了摇头,“虚假的树无法结出真正的果,不要对它抱有太大期待。”
丢下这句忠告,他便将她独自留在了塔顶。
艾拉想了想,或许他的意思是装置的能力有其限度?这倒不难理解。若是有人许愿让空中岛消失,多半也没法当场实现。
“穆德安?”她试着在机械树下转了一圈,“塔主大人?”
四下无人回应。墙外指针咔哒作响,树茧的光晕忽暗忽明。
“好吧。不管你到底是谁,也不管你在不在。”艾拉取下发间的圣剑,握在手中虔诚地祈求,“我希望……奥伦老师能醒过来。”
双眸紧闭时,她仿佛又回到了曙光炙热的萨马河岸。搏动的心跳,收紧的怀抱,高空坠落前他曾为她抹去眼角的泪。炽风砭骨,苍鹰啸唳,锣鼓奏响生与死的歌。兵戎相向,刀剑相搏,飞溅的血滴裹着金色的雨。
她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发生。
艾拉不禁有股被戏耍的愤懑。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令牌,金叶依旧熠熠生辉。
既然权限未被消耗,之后总有机会再来。经历了一整场不知是传送还是幻境的考核,又在不见天日的高塔里耽搁了这么久,时间的概念早已变得异常模糊。她有些记不清刚刚那些钟表的指向,现在想来,好像每一块都不尽相同。
“不会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吧?”艾拉心里一惊,忆起和布兰琪小姐在学城广场汇合的约定,急忙走向墙壁的入口。
浅淡的光芒从圣剑中涌出,照亮了她的来路。
“老师?!”久违的沉重感令她欣喜万分。一道纤细的人影却遽然从她身旁掠过,有如镜中逃逸的幽魂。
她来不及举起圣剑,金叶令牌已被一把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