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两刻钟，院外甬道传来疾步声。帘子猛地被掀开，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一前一后进来，带进一股秋夜的凉气。

十五阿哥面上强作镇定，只是眉头锁得死紧。十六阿哥则完全慌了神，眼圈隐隐发红，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十八弟，”十五阿哥声音干涩紧绷，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京里，出大事了。汗阿玛，明诏天下，废了太子二哥。”

尽管早有预感，这“废”字如冰锥直刺耳膜，仍激得心口一窒。殿宇倾塌的轰鸣，仿佛穿透千里，在这偏院中无声炸开。

十六阿哥紧接着开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与急切：“诏书说，太子，二阿哥狂疾日甚，大失人心，难承宗庙，已圈禁咸安宫。东宫属官，全部锁拿下狱。汗阿玛命，命直郡王大哥总领看守咸安宫一应事宜！”

总领看守。权柄的转移，在这四字里已昭然若揭。

“此外，”十五阿哥的声音更沉，如重石坠地，“诏书中严令，彻查凌普案，并追溯四十五年关联旧弊，凡有牵连，绝不姑息。”

四十五年旧案。这五个字比“废太子”更冷，瞬间攫住呼吸。眼前闪过四哥冷峻的侧脸与十三哥惨白的面容。清算并未结束，而是沿着旧日的血迹，蜿蜒出了新的、更凶险的路径。

“我们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有些陌生。

十五阿哥似乎因这份平静愣了一瞬，随即道：“传旨侍卫口谕：皇上念及十八弟病体需静养，‘塞外秋气渐爽，正宜缓调’。

命我三人暂居于此，一切供给照旧，安心等待后续旨意。太医署王太医，仍留此专司诊视。”

话音未落，院门外又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黄马褂的乾清宫二等侍卫出现在门口，我们几人立即起身。那侍卫肃容而立，声音清晰：

“十八阿哥接旨。”我们皆跪于榻前。

“皇上口谕：‘告诉胤祄，好生吃药，乖乖养病。他额娘在宫里也惦记着，让他别胡思乱想。’”

语毕，那侍卫神色稍缓，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锦盒：“此乃皇上亲赐，给十八阿哥赏玩。”

我双手接过：“儿臣领旨谢恩。”

待起身后，我轻声道：“劳烦侍卫稍候片刻。”转向小喜子，“取笔墨来。”

十五、十六阿哥皆是一怔。小喜子很快备好纸笔。我于案前坐下，略一沉吟，提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康熙，言辞极简，只道：“儿臣谨遵圣谕，安心服药，静心养病。闻京师秋深，万望汗阿玛为国珍摄，保重圣体。儿臣胤祄敬上。”

另一封给额娘密嫔，稍作问候：

“额娘勿忧，儿一日好似一日。药香虽苦，念及额娘慈怀，便觉甘暖。塞外秋意已浓，京中想亦转凉，务请额娘添衣加餐，勿为儿劳神过甚。待儿康健归去，再亲奉膝前。儿胤祄叩上。”

给康熙的信仔细封好，给密嫔的信则未封口。两封信并作一处，装入一个素面信封中，交予那侍卫。

“有劳侍卫，将此信转呈御前。给额娘的信也在其中，烦请一并转交。”

那侍卫接过，目光在那未封口的信上停了停，随即了然——这是明示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他郑重收好：“奴才定当带到。”

“多谢。”我顿了顿，又轻声道，“也请侍卫转禀汗阿玛，就说，儿臣一切都好，请他勿要太过劳神。”

侍卫深深看了我一眼，躬身：“奴才记下了。”

待侍卫离去，我才打开那锦盒。黑丝绒垫上卧着一串蜜蜡十八子手串，色泽温润如蜜，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珠粒圆润，触手生温。

我将手串轻轻拢入掌心，温润的触感自指尖蔓延开。

十五阿哥看着我，欲言又止。十六阿哥小声问：“十八弟，你给汗阿玛的信……”

“只是请安罢了。”我将手串戴在腕上，“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帐内重归寂静。远处似乎又响起马蹄声，不知又是哪里的急报，正星夜驰向不可知的方向。

我重新端起药碗，汤药已冷透了，仰头饮尽时，苦涩直抵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