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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稚语叩天伦,四季藏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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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勉是勤勉,”十四阿哥折了根柳条在手里把玩,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有时候,太较真了也未必是好事。治国齐家,讲究个通达。就像八哥前日论《左传》里郑伯克段那段,那才叫通透。

郑庄公忍而不发,是顾全大局;武姜偏心失教,才是祸根。所以啊,有些错,未必全在个人,根源偏了,后面怎么走都是歪的。”

我心头一凛。来了。果然,这个话题已在园中被有意谈论,且明显带着八阿哥一系的解读烙印:为“克段”——废太子,寻找更深远、更“令人同情”的归因——教养失当、外戚误导。

从而既维护了废黜行动的正当性,又为后续可能的“修复”设定了一个需要先“正本清源”的前提。而“根源”指向谁?是已故的赫舍里皇后?是康熙早年的过度宠溺?还是索额图等“奸佞”?

我做出思索状,片刻后方道:“十四哥说的是。八哥见识果然深远。只是弟弟读此篇,每每到结尾处,总有些困惑。庄公掘地见母,誓言‘黄泉相见’,看似全了孝道,得了‘如初’之名。

可这‘如初’经此一番生死相逼、骨肉相残之后,当真还能‘如初’么?那共叔段死于非命,其子孙飘零,武姜至死不能再见幼子一面,这些伤痕,又岂是一个‘如初’的名分能够抹平的?”

我刻意将重点放在“修复”表象下的真实伤痕与不可逆的代价上,语气带着少年人读书时常有的、执拗于字句背后真相的困惑。

十四阿哥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锐光一闪,随即又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好家伙,十八弟你这是要钻牛角尖啊。这话说得倒也有趣。”他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半真半假的笑意。

“不过这话,过两日‘澹宁居’那边讲经论史,你可别当着那些老学士的面问。那些人啊,最重‘君臣父子’的体统名分,你这般追问‘如初’是真是假,怕是要让他们下不来台。”

澹宁居讲经?我立刻想起,确有听闻,汗阿玛欲在近日召集翰林学士与部分皇子,于上书房所在地“澹宁居”举行一场以“伦常天性”为主题的讲论。原来时间就在两日后。

“十四哥说笑了,弟弟不过是些胡思乱想,岂敢登大雅之堂。”我谦逊道,心中波澜起伏。这场讲论,无疑将成为各方借阐释经典来表明立场、影响风向的关键场合。八阿哥一系显然已开始预热造势。

第二日,清溪书屋。

我被康熙召来询问功课。步入殿内时,他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池新荷,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深紫色的沉香木念珠。春末的阳光透过窗棂,给他略显清瘦的侧影镀上一层浅金,也照出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色。

“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呈上的几篇近日习作上,看了片刻,淡淡道,“文章略有进益,但失之于涩,少了些圆融通达之气。读书明理,理通则气顺,笔下方能从容。”

“儿臣谨记汗阿玛教诲。”

他示意我坐下,自己也落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似是随口问道:“近日在‘讨源书屋’,都听师傅讲些什么?”

“回汗阿玛,近日师傅着重讲解《礼记·檀弓》与《诗经》风雅之篇。”

“《诗经》”,康熙放下茶盏,目光投向虚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缥缈,“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莪之篇,哀恸入骨。为人父母者,生养抚育,耗尽心血,所盼者不过儿女平安成器。然”。

他话音一顿,转回目光,那目光深不见底,带着沉重的压力,“若子女恃宠而骄,悖逆妄为,乃至动摇根本,伤及国本家声。这生养之恩,与规训之责,骨肉之情,与家国之法,孰轻孰重?何以权衡?”

问题如巨石骤然压顶。这已远超寻常考问,而是将他内心最深的痛苦、最难的抉择,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我这个年幼的儿子面前。

殿内静得可怕,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我指尖微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思忖着最谨慎却也最可能触动他的回答。

“儿臣年幼愚钝,未尝为人父母,不敢妄言权衡之道。”我垂眸,声音清晰而缓慢,“只是读史观今,常觉天地化育万物,有春生夏长,亦有秋收冬藏,雷霆雨露,莫非天时。父母于子女,或有慈爱呵护如春阳,亦难免教诲督责似秋霜,乃至,悲痛失望若严冬。

然四季轮转,天地之心,终究是盼万物生生不息。儿女偶有重大过失,若其本性未泯,良知尚存,或许,严冬酷寒之后,大地回春,草木仍有再发之机。终究,血脉相连,恩义绵长,非金石可断,非冰雪可封。”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寂静。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衬得这沉默深不见底。我将自己最深的期盼,包裹在天地方物的比喻里,说了出来。是成是败,是福是祸,皆在君父一念之间。

康熙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只是又沉默了许久,才摆摆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好生读书。”

“是,儿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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