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目光重新落到托合齐身上:“托合齐,你再说一遍,今夜你府上‘汇饮’,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给朕,也给诸位阿哥、大臣,说个清楚明白。”
托合齐浑身一颤,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只是感念同僚下属关怀,设宴答谢,绝无他意啊皇上!席间不过是饮酒叙旧,绝无悖逆之言。那额尔赫酒后失态,拔刀相向,实非奴才所能预料啊皇上。”
“酒后失态?拔刀相向?”康熙冷笑一声,看向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鄂伦岱,你来说。”
“嗻!”鄂伦岱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奴才奉旨协理京城巡防,近日得报,托合齐府邸附近常有不明身份之人窥探,故今夜加派了御前侍卫精锐在附近警戒。申时三刻,宴至酣处,府内忽然传出激烈争吵之声。
奴才带人靠近查探,恰逢那额尔赫手持利刃冲出花厅,他并未立刻狂呼口号,而是红着眼,先指着席间一名佐领大骂:‘李佳氏!你这忘恩负义的狗才!当年索相爷提拔你父,如今你竟敢在背后编排太子爷,说我等是“前朝余孽”?!’
随即又与‘永昌号’的东家推搡,口称:‘你们的银子沾着血,如今却想洗干净了当没事人?!’席间顿时大乱,劝架、拉扯、惊叫混作一团。
就在混乱达到顶点时,额尔赫仿佛彻底失了心智,猛地将手中酒杯砸向厅中悬挂的御赐匾额,嘶声哭嚎:‘索相爷!您睁开眼看看啊!太子爷被小人围困,旧人都要被赶尽杀绝了!’随后才挥舞利刃,场面彻底失控。”
他顿了顿,继续道:“奴才带人冲入时,厅内已是一片狼藉,多人带伤。那额尔赫力大,伤了两名侍卫才被制服。而在混乱中,有侍卫发现一名‘永昌号’的账房先生试图趁乱从后门溜走,其随身包袱掉落,从中滚出这本册子。”
鄂伦岱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双手呈上,“奴才觉得蹊跷,当即下令彻底搜查书房,后在书房暗格内,又搜出这几封与江南往来的密信草稿。所有一干涉事人等均已拿下,府邸封锁。请万岁爷过目。”
梁九功上前接过册子和信件,奉与康熙。康熙先翻开那册子,只看了几页,脸色便彻底阴沉下来。他又迅速扫了几眼那几封信,目光如刀,剐向托合齐:
“好啊,好一个‘绝无他意’。私下记录江南历年‘冰炭’孝敬、各部关节打点、甚至南巡‘供奉’分润明细。与江南书信往来,暗语频频。托合齐,你这是要替谁管账?还是留着日后,好跟谁对账!”
“皇上,奴才冤枉。那册子,那册子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那额尔赫定是受人挑唆。奴才对皇上、对太子爷忠心耿耿啊。”托合齐面无人色,嘶声喊道,额上冷汗涔涔。
“栽赃?挑唆?”康熙将册子重重摔在御案上,“册子从你府上搜出,密信在你书房暗格。额尔赫当众喊出那些话,也是别人把刀塞到他手里的不成?你府上聚集步军统领旧部、关联皇商、旗下佐领,还有索额图余孽,私藏此等逆物,想干什么?嗯!”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那本册子和信件,无疑是一记致命的惊雷。
八阿哥忽然出列,躬身道:“汗阿玛息怒。托合齐狂悖,罪不容赦。然儿臣以为,此事或有隐情。额尔赫乃疯癫之人,其言不足全信。托合齐或许只是御下不严,结交匪类,贪图财货,未必真有叵测之心。账册信件或为虚妄构陷,还请汗阿玛明察,勿使朝野惊疑。”
八阿哥此言,意在将风波引向“御下不严”与“贪腐”,避开“结党”与“索额图余孽”的致命指控。
四阿哥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八弟所言‘御下不严’、‘贪图财货’,确是托合齐罪状。然儿臣疑惑,若仅为贪财,何须在书房暗格深藏此等详录各方关节的秘册?又何来江南款项与之隐约对应?”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跪地的皇商,“且,据儿臣所知,‘永昌号’近年与内务府的采办份额,恰是在托合齐接掌步军统领后骤增。今夜其账房身怀此册,试图潜逃。
这其中勾连,恐非‘结交匪类’四字可蔽。儿臣近日核对江南关联账目,亦发现几笔款项与这册中所录疑似吻合。此事,恐非孤例,恐涉江南案更深之勾结。”
四阿哥却顺势将“汇饮”案与江南贪腐案死死勾连,指向更深广的利益网络。
这时,一直沉默的诚亲王忽然开口,语气沉重:“四弟所言,关乎吏治,不得不察。然儿臣另有一虑,如鲠在喉。额尔赫狂言,直指索额图与太子。索额图乃皇阿玛钦定之逆臣,其名在此时此地被旧部喊出,究竟是有人欲借疯人之口,行污蔑储君、搅乱朝纲之实?
还是确有人至今心怀怨望,借酒宣泄?前者其心可诛,后者其情可怖。儿臣以为,审额尔赫,须辨明其狂言是‘有心’还是‘无意’;查账册,须厘清是‘贪腐’还是‘别有用途’。这比单纯论罪更为紧要,关乎东宫清誉,亦关乎皇室体面,不可不慎重。”
而三阿哥,则把“陷害太子”与“太子旧部心存怨望”这个两难议题赤裸裸地抛到了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