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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惊雷破长夜,青烟没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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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五,黎明前最暗的时分。

澹宁居宫门依旧紧闭。齐世武仍在跪着,素服已让夜露打得透湿,顶戴搁在膝边,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整个人像钉在石板上,纹丝不动。侍卫换了两班,火炬燃了一夜,火光映着他花白的发、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

他老了,去年腊月朝会时,他还是那个在御前据理力争的刑部尚书;此刻他跪在那里,佝偻得像一截将朽的木桩,脊梁却还直着,直得像柄插进地里、宁折不弯的锈剑。

卯时初刻。宫门开了条缝,梁九功亲自出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折子。

他走到齐世武面前,躬身——不是宣旨,是传话。

“齐大人,万岁爷问您:当年托合齐案发,您为太子辩护;今日张士俊案发,您仍为太子辩护。您可知,这折子递进来,便是把自己也递进了死地?”

齐世武缓缓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每道皱纹里都刻着疲惫,但他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臣知道。”

“既知道,何苦来?”

齐世武沉默了很久。久到梁九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火炬燃尽最后一截。

他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沙哑,破碎,断成几截:“臣……跟了太子……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臣看着他……从一个孩子……长成储君。臣看着他读书,看着他上朝,看着他……”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喉间滚过一声极低的、像呛了水的呜咽。

半晌,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在火光里亮得骇人:“他病了啊!”

“一个人病了,说胡话,做错事,举止乖张——那是病!那不是谋逆!”

“四十七年,大阿哥行魇镇以害太子,臣当年审过此案,铁证如山,大阿哥亲口画押,那是真真实实的谋害储君!臣追悔莫及,恨自己当年未能早察其奸、护太子周全……”

“今日,又有人以镇物构陷太子,可臣看过那符纸,臣审了一辈子案。臣分得清什么是咒人,什么是求己。这镇物上写的是太子自己的生辰,是‘安神定魄’,这是病中糊涂,这是求己心安,这不是谋逆啊!”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像钝器击打湿土:

“臣六十有七了。”

“臣这条命……二十三年早该还给太子。”

“臣只求皇上,念三十七年父子,念他病中糊涂……”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叹息,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给他一条活路。”他伏在地上,不再说话。

火光映着他霜白的发、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他像一截将朽的木桩,钉在这宫门外的青石板上,钉了二十三年,终于把自己钉成了齑粉。

梁九功默然片刻,将明黄折子收入袖中,转身入内。澹宁居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三月廿六。康熙朱批下:齐世武“擅自离籍,夤夜叩宫,悖乱狂言”,着革去所有职衔,交刑部严议。同日,太子移居咸安宫“养病”,增派三倍守卫,非特旨不得探视。

齐世武被押走时,我已得小喜子急报,悄然避在澹宁居外甬道拐角处。

他经过我藏身的位置时,脚步忽然顿住。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他转过头来——我发誓他不可能看见我,我却分明觉得,他那双浑浊的、已近油尽灯枯的眼睛,正穿过树影与廊柱,穿过这几十步的宫道与几十年的宦海沉浮,笔直地、最后地望向我。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是“保重”,不是“走吧”。是“勿学”。

勿学太子,三十七年储位,落得幽禁冷宫。

勿学齐世武,二十三年追随,换得革职待罪。

勿学这紫禁城里千千万万、为了一个“忠”字把自己燃成灰烬的人。

他收回目光,随押解的侍卫踉跄而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我立在原地,很久没有动。腕间平安结被风吹起,红绳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此后数日,畅春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八阿哥府闭门谢客,九阿哥也不再往园子里跑。四阿哥依旧每日去澹宁居办差,来去如常,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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