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儿咬紧嘴唇,半晌不愿开口。直到徐公公让人拿来刑杖,她才彻底软了身子。
“贵嫔只是让我帮她打听东宫的动静。”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万寿节之前。”林巧儿跪坐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太子妃仗着身份打压六宫,赵家与斜王府同为晋王一系,理该相互照应。她让我留意姐姐平日查了什么人、看了什么账,再将消息送去瑶华宫。”
林冬亦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许久没有说话。她原以为林巧儿至多逞些口舌之快,没想到她竟将手伸到了东宫。
“今日呢?”林冬亦问,“赵贵嫔让你做了什么?”
“她被禁足前差人传话,让我去见问云,设法取走她的腰牌。再将腰牌交给御花园一个穿绿衣的宫女。”林巧儿慌忙摇头,“我只偷了腰牌,旁的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虞美人会中毒,更不知道那宫女是谁!”
“你既不知她是谁,如何把东西交给她?”
“她手里拿着半枚并蒂莲玉扣,说是贵嫔的信物。”
广元带人去了瑶华宫。宫门既已封禁,搜查须由御前侍卫陪同,待他回来时,天边已隐隐泛白。
“另一半是在赵贵嫔的妆匣夹层里找到的。”广元将玉扣奉上,“瑶华宫掌事宫女认得,说贵嫔从前确有这样一枚玉扣,只是早在数年前便断了,后来不知丢去了何处。”
两半玉扣拼在一处,莲瓣相接,竟看不出缺口。若再算上赵氏砖窑、江怀恩与遗失的西域香,赵贵嫔纵有百口也难辩白。
阴美人听到这里,轻声嗤笑:“赵贵嫔平日里总说自己出身高贵,没想到背地里竟用这般下作手段。”
毛婕妤没有附和,只盯着那枚合拢的玉扣,“这证据来得未免太齐全了。”
林冬亦抬眸看她。
毛婕妤掸了掸袖口,“本宫虽不喜赵贵嫔,但她在宫里经营多年,若真要做这些,怎会把自己的信物送到一个陌生宫女手中?更何况她明知林巧儿与太子妃不睦,也该知道林巧儿一旦被抓,绝不会替她死扛。”
林冬亦看向林巧儿,“传话的人,你可认识?”
林巧儿摇头,“从未见过,只是她拿着瑶华宫的令牌,口口声声说奉贵嫔之命。”
“那半枚玉扣,也是她交给你的?”
“是。”
林冬亦将玉扣托在掌心翻看。两半玉色相近,断处却有一面泛黄温润,另一面隐约泛着新玉才有的冷白。
顾舒玄吩咐广元:“去尚功局请个治玉的老师傅来。”
老师傅验得很仔细,先以细绸蘸水擦过断口,又拿银针轻刮边缘。片刻后,他指着其中一半道:“回殿下,这半枚是旧物,断了至少五六年;另外半枚是新做的,至多不过两月。两边虽能拼上,莲瓣的阴刻却差了半厘,应是比着旧物仿出来的。”
宇贵妃看向广元,“瑶华宫封禁以后,都有谁进去过?”
“除送饭宫人与御前侍卫,再无人出入。”
“若玉扣是在封宫之后放入,御前侍卫便难逃干系;若早在封宫之前,那人又像是料定了赵贵嫔会有今日,连替罪的物证都预先备好了。”顾舒玄若有所思。
赵贵嫔与赵氏砖窑并非全无牵连,暗中驱使林巧儿也有实证。正因她手脚不净,才有人敢将一桩桩罪名都推到她身上。
“今晚之事不得外传。”林冬亦将玉扣放回案上,“对外只说虞美人误食毒物,尚未清醒。林巧儿暂时留在宫中,任何人不得探视。”
林巧儿一听便急了,“太子妃,你不能关我!我是斜王府的人!”
“正因为你是斜王府的人,本宫才给你留着体面。”林冬亦看着她,眼中再没有往日的纵容,“你替外人窥探东宫,偷取宫人腰牌,哪一条都足够斜王休了你。你若还想保住性命,便安分待着。”
林巧儿嘴唇动了动,到底不敢再说。
待众人散去,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林冬亦没有回寝殿,与顾舒玄一道去了书房。案上重新铺开这两日查得的证据,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仍觉纷乱。
赵氏砖窑、尚功局印章、西域香料、并蒂莲玉扣。
每一样都与赵贵嫔有关,偏偏每一样都留着可疑之处。
“先前放出江怀恩攀咬赵贵嫔的消息,是为了引背后之人动手。”林冬亦看着案上的纸张,“如今人确实动了,只是他没有去救赵贵嫔,反而顺势将更多罪名推给了她。”
顾舒玄道:“他们原就没打算救赵贵嫔。”
林冬亦将玉扣放到赵氏砖窑的账单旁,“那便遂了他们的意。对外只说林巧儿已经招供,赵贵嫔意图毒害虞美人、构陷东宫。只要那人以为我们信了,总会再动。”
顾舒玄看她一眼,“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他说着将一盏温茶推到她面前,“不过布局之前,太子妃是不是该先顾惜一下自己的身子?”
“殿下如今倒会拿我的话堵我了。”
“近朱者赤。”
林冬亦唇边微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温正好,想是他方才趁自己不留神时叫人换过。
话音才落,许太医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监。那人左眼已盲,进门后不敢抬头,扶着门框跪了下去。
“殿下、娘娘,此人曾在太医院药房当差。”许太医取出一张从旧医案夹层中寻到的药单,“嘉阳贵妃当年的药方并无问题。臣方才将旧日封存的药材领取记档一一比对过,太医院送出的药材里,确实不曾混入附子与半夏。”
“如此说来,药是在离开太医院后被人动了手脚?”林冬亦问。
老太监佝偻着身子,答非所问:“那年贵妃病重,太医院每一帖药都要验过两遍。可最后那几日,药不再由贵妃宫中的人来取。来人拿着御前腰牌,说陛下体恤贵妃,汤药要先送到太极殿验看,再由御前的人送去。”
顾舒玄握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是谁拿走的药?”
老太监伏下身去,额头抵着金砖,再不敢抬。
“是太极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