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画秉轩,先前送来消息的黑衣人仍在暗室候着。
“南国那边等了许久。”黑衣人低声道,“若殿下再不答复,他们便要另寻盟友。”
顾寻萧站在母妃的画像前,久久未语。
画中女子坐在白梅树下,眉目清冷,唇边不见半点笑痕。皇帝曾说画师庸碌,未得嘉阳万一神韵。顾寻萧从前不懂,今日再看,才觉那双眼始终越过朱墙金瓦,落在无人可知的远处。
“告诉他们,”顾寻萧转过身,“先前谈的条件,本王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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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用午膳时,林冬亦才知道晋王闯了太极殿。
“听说大殿下跪了许久,陛下还是没有松口。”问云替她盛了半碗山药羹,“出来时脸色很不好,连徐公公都没敢多劝。”
林冬亦捏着瓷匙,许久没有动。
顾寻萧再如何冷峻,遇到生母之事,也不过是一个想求真相的儿子。可皇帝金口一开,连晋王都无从置喙,旁人更不可能继续明查。
“晋王殿下出来后,去了何处?”林冬亦问。
“径直回了画秉轩。”问云道,“只是奴婢听说,画秉轩今日闭门谢客,连赵家遣去问安的人也没见。”
瓷匙在羹中缓缓转了一圈。晋王若只是一时悲愤,断不会在此刻闭门谢客,连赵家也拒之门外。那扇门关住的,未必只是宾客。
“他不会就此罢休。”
顾舒玄正替她挑鱼刺,闻言并未抬头,“大哥自幼执拗,越不许碰的东西,越要弄个明白。不过父皇正在气头上,他短时内不会再明查。”
“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舒玄挑出最后一根细刺,淡声道:“让自己下一次不必跪着求人。”
“先吃饭。”顾舒玄从她手中拿过那碗已经凉了的山药羹,换了一碗热的给她,“你一夜未睡,再这样熬着,不等案子查清,自己先倒下了。”
“臣妾没有胃口。”
“那便少吃些。”
顾舒玄夹了一块酥鱼放进她碟中,又将里头细刺一根根挑净。
林冬亦看了片刻,忍不住道:“殿下这样挑下去,这鱼都要凉了。”
“凉了让膳房再做。”
“御膳房若知道太子殿下用膳只顾着挑刺,怕是要以为今日这鱼做得不合口味。”
“那便告诉他们,是太子妃挑食。”
林冬亦抬头看他,“殿下怎么还倒打一耙?”
顾舒玄一本正经地将挑净的鱼肉递给她,“若不这样说,他们岂不觉得是我难伺候?”
问云与追月垂着头,肩膀却忍不住轻颤。
林冬亦无奈,只得将鱼肉吃了。顾舒玄见她肯动筷,又替她盛了小半碗汤,直到她吃得差不多才肯罢休。
一顿饭用完,昨夜压在心上的沉重也稍稍散去。
只是两人才放下碗筷,广元便从外面快步进来。
“殿下,娘娘,瑶华宫递出一封血书。”
赵贵嫔被禁足后,瑶华宫中纸笔尽收。她咬破指尖,在贴身中衣上写下一行血字,托送饭宫女藏在食盒夹底带出。
那一行字没有半句辩解,只写道:
“江怀恩死前一日,曾遣人送来半本账册。账册不在瑶华宫,在林巧儿手中。”
林冬亦看完血书,当即请徐公公陪同,去了瑶华宫。
宫门上封条犹新,院中花木无人照看,不过三日便现出萧索。赵贵嫔跪在内殿佛龛前,指上缠着染血白绢,听见脚步也没有回头。
“太子妃是来看本宫笑话的?”
“本宫来问账册。”
赵贵嫔这才回身。几日不见,她眼下已浮出青影,鬓发妆面却仍一丝不乱,“江怀恩出事前遣小太监送来半册暗账,求本宫设法保他。本宫原只想借修缮一事钳制东宫,谁知他竟有这样的胆子。”
“你既无意包庇,为何不把账册交出来?”
“交给谁?”赵贵嫔冷笑,“交给太子,好让他顺藤摸瓜将赵氏砖窑与本宫一道处置?还是交给陛下,承认本宫暗中窥探东宫?”
林冬亦心想着,赵贵嫔这话确有道理。赵氏砖窑能承接宫工,是她向工部递过话;林巧儿暗中窥探东宫,也是她亲口授意。这两桩事,赵贵嫔推脱不得。只是她图的是东宫错处,赵氏族人图的是宫中银钱,暗处之人又图什么,至今仍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香料失窃、江怀恩灭口、虞美人中毒,你当真毫不知情?”林冬亦看了一眼赵贵嫔。
赵贵嫔脸上的冷笑渐渐散去,“本宫若要杀江怀恩,何必先替他到东宫求情?至于虞美人,她无宠无子,连母家都不在京中,本宫害她能得什么?”
“那半本账册为何到了林巧儿手里?”
“本宫将它藏在赏给她的香囊中,原想等风头过去再取回来。没想到……”赵贵嫔咬紧牙关,“没想到送出瑶华宫的东西,也能被人做手脚。”
“谁知道账册藏在香囊里?”
“除本宫与沐雪,再无旁人。”
林冬亦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内殿。赵贵嫔的贴身宫女沐雪早在封宫当夜便被御前带走。若账册所在是从沐雪口中泄出,御前那道门,便未必如看上去那般严实。
“你为何肯告诉本宫这些?”
赵贵嫔扶着香案站起,背脊仍挺得笔直,“本宫若再不说,下一具尸首便该从瑶华宫里抬出去了。太子妃,本宫不求你救,只求你将设局之人揪出来。否则今日封的是瑶华宫,来日未必轮不到比凤殿。”
林冬亦没有承诺,只问了最后一句:“那只香囊是什么模样?”
“鎏金银线绣成,底下缀着三颗南珠。”赵贵嫔道,“林巧儿爱招摇,昨日入宫时必定还佩在身上。”
走出宫门时,林冬亦回头看了一眼。赵贵嫔仍立在昏暗佛龛前,半边脸隐入香烟。她曾以为自己也在执棋,如今才知,落在局中的分明是她自己。
而那半本账册,此刻就在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