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太医说过,殿下不可贪凉。”
“方才不是太子妃让我多用些?”
“臣妾客气一句,殿下怎么还当真了。”
顾舒玄收回手,轻叹一声,“送来是我的心意,吃一颗却还要太子妃恩准。看来这东宫,果然是我说了不算。”
林冬亦明知他在打趣,却还是剥了一颗未曾冰过的递给他,“只许这一颗。”
顾舒玄看着送到面前的果肉,并未伸手,只俯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唇瓣擦过指尖,带起一线温热。林冬亦手一颤,剩下半颗荔枝险些落在裙上。
顾舒玄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子,“真甜。”
林冬亦耳根发热,将装荔枝的冰碗推得离他更远了些,“殿下已经吃过了,剩下的没了。”
问云与追月垂眸忍笑,不多时已悄然退到帘外。
顾舒玄见好就收,拿起案上新找出的半本账册,“从香囊里发现的?”
“嗯。”
说到正事,林冬亦敛了窘意,将账页依日期铺开。
这并非宫中报给户部的明账,而是江怀恩私记的银钱往来。昭华台修缮领银万两,采买木石只费三千六百两,另有一千余两分作各处打点,其余万两拆成数笔,陆续送进京中几家钱庄。
其他修缮宫殿也是如此。
数处宫殿合在一处,浮出的亏空足有六万两。
“赵氏砖窑在材料上做了手脚,收的是购料钱。”林冬亦指着其中一笔,“赵贵嫔虽替她表兄赵华书搭了宫工的门路,却未必知道这本暗账。大头另有去处。”
顾舒玄翻看账页,“这半册只记出账,不记收银之人。江怀恩将另半本藏去了哪里?”
“不一定是藏了。”林冬亦道,“他将账册一分为二,一半送给赵贵嫔,也许另一半送给了真正能保他命的人。”
顾舒玄目光停在纸页角落。
每一笔送入钱庄的银子后面,都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像三道相叠的弧线。因笔墨极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既是江怀恩私记,为何每笔之后都有同样的花押?”
林冬亦将数页薄纸叠在一处。三道弧线落笔位置分毫不差,不像随手所画,倒似收银之人逐笔验看后留下的私记。
林冬亦点头,将心思重新放回暗账,“先查钱庄。”
一语未了,殿外许太医派来的宫人匆匆求见。
虞美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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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已不再发狂,只是药气未清,倚在榻上时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看见林冬亦进门,她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要下床请罪。
林冬亦让宫女扶住她,“你身子未愈,躺着回话就是。”
虞美人眼眶发红,“臣妾听说昨夜冲撞了太子妃,心中惶恐。臣妾实在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还望娘娘恕罪。”
“你中了莨菪,所见所闻未必为真。本宫来不是问罪,只想知道你昏迷前遇见过什么人。”
虞美人闭眼想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忆起,毛婕妤离开荷花亭后,她与阴美人又坐了片刻。阴美人嫌暑热,也先行回宫。她独自在亭中喂鱼时,曾有个绿衣宫女送来新换的荷花露。
“臣妾起初没有喝。那宫女说荷花露里添了梅子,能消暑解腻,臣妾见她衣裳上有尚食局的暗纹,便用了半盏。”
“可还记得她的模样?”
虞美人摇头,“她始终低着头,左边脸颊像有一块红色胎记。臣妾喝过荷花露便觉发困,后来……后来像看见一个女人从池水里爬出来,说臣妾不该与毛姐姐交好,又说太子妃厌恶臣妾,要将臣妾丢进冷宫。”
许太医早说过,莨菪最能勾动心底惧意。虞美人听过冷宫惨状,也听过宫中近来的纷纷议论,那些零碎恐惧被药性揉作一团,才成了她口中的索命太子妃。
“娘娘,臣妾当真没有怀疑您。”虞美人急着解释,“臣妾知道您修缮冷宫,还替阴美人翻过旧案,您不是恶人。”
林冬亦替她掖好被角,“本宫知道。你安心养病,昨夜的事不会有人追究。”
林冬亦语气温柔,虞美人这才放下心来。
顾舒玄一直站在屏风外没有开口,此时却问:“那宫女除胎记之外,可还有别的特征?”
虞美人想了许久,忽然抬手比了个动作,“她倒荷花露时,袖口露出一截红绳,上面系着一颗很小的铜珠。臣妾幼时见兄长佩过,那东西摇起来会响,是军中驯马用的响哨。”
“宫女为何会佩军中的东西?”林冬亦一时疑惑。
“不只军中有。”顾舒玄道,“西市胡商也卖这种响哨,京中少年买来悬在弓囊、马鞭上的并不少。”
一颗铜珠,尚不足以拿人。
两人辞别虞美人,才走到宫门外,广元便带来了丰济钱庄的回话。
江怀恩暗账所记的最后一笔银子,确有人取走。提银者身形矮瘦,操北地口音,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钱庄掌柜不知他的姓名,却记得那人出示的腰牌。
腰牌上的名字叫小枣子。
而宫中记档里,小枣子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