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远去,尘土才徐徐落下。林冬亦仍被他护在怀中,隔着衣料,能听见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她定了定神,先看向他方才开弓的右手。
“殿下的手不疼了?”
顾舒玄低头,眸中掠过一丝无奈。
“情急之下,忘了。”
“殿下忘得倒快。”林冬亦从他怀里退开,目光落在远处那支正中肩骨的羽箭上,“这样的箭法,也能在情急之下忽然想起来?”
顾舒玄神色不变,“从前随林章学过一些。”
“哥哥若教得出殿下这样的徒弟,早该去军营里当教头了。”
顾舒玄抬手掸去袖上尘土,“人还未审,太子妃倒先审起我来了。”
“殿下若肯据实招认,自然省事。”
顾舒玄笑着看她一眼,只道:“先审该审的人。”说罢转身向院中走去。
林冬亦没有追问。越是遮掩,越说明那一箭并非偶然。来日方长,她不急于今□□出答案。
马六肩上中箭,性命无碍。侍卫从他住处搜出两匣珠宝、数张丰济钱庄银票,以及一摞北地马市的交易文书。
林冬亦没有急着问话,先让人封住前后院,将宅中物件逐一记档。
马六号称两年前才在京中发迹,书房里却藏着不少内监旧物:一柄刻有编号的刷马篦子、半套宫制鞍鞯,还有一本记着宫马病症的旧册。册子扉页写着“小枣子”三字,字迹歪斜,与内官监旧档中的签名恰能对上。
“马六就是小枣子。”云客道。
随行医士验过他的左手,断指处疤痕不过两三年,并非幼时旧伤。小枣子脱去内侍服、斩掉两指、改名马六,再拿回本该熔毁的腰牌。从那具浮尸被人认领之日起,世上便少了一个小太监,多了一个马市牙人。
银票与珠宝摆在书房明处,伸手便能搜出;内室却积着薄尘,衣箱里只有两套旧衣,灶下也不见新灰。与其说这是马六的住处,倒不如说是一间临时布置的证物库。
云客从烧纸的火盆旁捡起一片尚未燃尽的信角。上面只剩“赵氏”二字,纸质却是晋王府惯用的澄心堂纸。
“银票、珠宝、赵氏商行,连晋王府的纸都齐了。”林冬亦将残纸递给顾舒玄,“他不是来此烧证据,是来等我们搜出证据。”
顾舒玄命云客查问四邻。隔壁老妇说马六昨日才回宅,一回来便吩咐仆从全部离开。今日晌午,他还特意开过一回后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何时回来,何时开后门,何时焚纸,再到翻墙夺马,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他不是没有逃掉,更像是不能逃掉。
万两赃银中,大半都被用来购买马匹。只是交易文书上买主一栏写的不是人名,而是越阳赵氏的一家商行。
案纸绕了一圈,笔锋又落回赵家。
“是赵贵嫔让我取银的。”马六被押在地上,咬死不肯改口,“她要替晋王殿下买马养兵,江公公不过是替她筹措银钱。”
“赵贵嫔何时见过你?”林冬亦问。
“贵嫔自然不会亲自见我,是她宫里的孙嬷嬷传的话。”
“孙嬷嬷几年前已经死了。”
马六眼神一闪,“那便是她死前交代的。”
顾舒玄捡起一张交易文书,“几年前交代你用今年才拨下的修缮银买马?”
马六喉结动了动,再接不上话。
“是谁教你这样说的?”
“没人教我!”
顾舒玄不再追问,只命云客封住他的嘴,押回东宫严加看守。
天色已晚,城门将闭。回宫的马车上,林冬亦一直盯着顾舒玄的右手。
顾舒玄任她看了半路,终于将右手拢入袖中,“伤口没裂。”
“臣妾没问伤口。”
“那你看什么?”
“看殿下还有多少事瞒着臣妾。”
顾舒玄默了默,“我自幼身子不好,父皇怕我不能自保,的确让人教过几年骑射。”
“只学过几年?”
“断断续续。”
林冬亦点了点头,垂眼像是信了。片刻后却拈起案边一颗蜜饯,冷不丁朝他肩头掷去。
顾舒玄连眼也未抬,反手将蜜饯接入掌中。
四目相对,车厢里一时安静。
林冬亦不紧不慢道:“殿下这几年骑射,学得倒很周全。”
顾舒玄捏着蜜饯端详片刻,若无其事地送入口中,“太子妃所赐,总不能任它落地。”
“甜吗?”
“有些酸。”
“臣妾特意挑的。”
酸意直冲舌根,顾舒玄眉心一蹙。林冬亦偏过脸去,肩头却轻轻颤了两下。
马车驶入宫门时,云客突然从后方追上。
“殿下,马六在押送途中咬舌了。”
“人死了?”
“没死,属下及时卸了他的下颌。”云客递上一张从马六鞋底夹层搜出的纸条,“他昏厥之前,拼命想毁掉此物。”
纸条只有拇指宽,上面写着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日午时,按原计划烧仓,东宫的人自会替我们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