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再同你算账。”
“臣妾等着。”
她应得过于乖顺,顾舒玄知她多半只听眼下这一刻,却也无暇再训,只得将人拘在身侧。
云客尾随货车一路向北。车队并未走官道,而是绕过荒村,进了一处废弃的砖窑。
窑外守着二十余名持刀壮汉,尽作马商打扮。云客一行才逼近外墙,林梢便响起短促哨音,数支羽箭紧跟着破叶而来。
东宫侍卫举盾迎上,双方很快交起手来。
顾舒玄将林冬亦护到一处土墙后,“待在这里。”
话音未落,一名壮汉自侧面翻过矮墙,长刀直劈林冬亦。顾舒玄横身挡住,袖中短刃贴着刀背疾掠而过,血线随即从那人腕间迸出。
那人吃痛弃刀,踉跄后退。顾舒玄并未追击,只将落地长刀踢向赶来的侍卫,短刃亦在同一刻没入袖中。
林冬亦倚在土墙之后,将那一收一放看得分明。骑射或可学得准头,这般近身制敌的手段,却不是随林章练过几回便能练出的。
不过半刻,守窑之人便落了下风。为首者吹响铜哨,余下众人竟不恋战,齐齐向后山退去。
哨音尖利,正与虞美人所说的驯马响哨相似。
“留活口!”云客喝道。
侍卫追进后山,顾舒玄则带林冬亦进入砖窑。
厚毡掀开,车中哪里有什么马匹,不过是几十只装满碎石的木箱。方才所见的深重车辙,也是这些石头压出来的。
砖窑后院却满是凌乱蹄痕,马槽旁粪迹尚新。云客蹲身验看,断定至少有三百匹马在此停留过,人马离去不过两个时辰。
林冬亦看向装石的木箱,“永平仓是第一重障眼法,这几辆车便是第二重。他们不只知道我们会来,还算准了我们会追车。”
顾舒玄走到窑壁旁。墙上钉着一幅越阳到晋州的商路图,赵氏商行的印记被画在最醒目处,旁边还丢着几封仿造的晋王府书信。
“空车引路,假信定罪。”顾舒玄拈起一封书信,“倒替东宫省了许多查证工夫。”
林冬亦打开其中一封,信上写着晋王命赵氏商行秘密买马,待时机成熟便运往晋州。字迹与顾寻萧有七八分相似,印鉴也做得极真。
“若我们今日将这些呈给陛下,晋王便百口莫辩。”
“先以赵贵嫔填上贪墨的窟窿,再将买马养兵之罪扣给晋王。”顾舒玄将书信投入火盆,“东宫若将这些呈上去,便正好替他们拔去两枚眼中钉。”
火舌卷上信纸,伪造的字迹很快化成灰烬。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寻萧带着一队王府亲卫站在窑门外,脸色冷沉,“太子烧的是本王的信,还是别人替本王写的信?”
林冬亦循声望去。顾舒玄却不见意外,“大哥来得比我料想的快。”
“赵氏商行被查,买马文书上又写着本王的名字。东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本王若还不知道,明日便该去天牢里与你相见了。”
顾寻萧走进砖窑,目光从顾舒玄身上移到林冬亦,眉头一皱,“这里危险,你为何也在?”
“本宫奉旨协查。”林冬亦还是那句话。
顾寻萧还要开口,顾舒玄已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这是东宫家事,不劳大哥费心。”
兄弟二人隔着半步相视,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林冬亦无意让他们在此争执,将商路图递给顾寻萧,“晋王既来了,不妨看看。有人借赵氏商行买马,又留下伪造的王府书信,分明是要将贪腐、私养兵马之罪一并扣在晋王头上。”
顾寻萧看完地图,“这些马没有运往晋州。”
“你如何知道?”顾舒玄问。
“北上的官道都在本王眼线之下。三百匹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入晋州。”
顾寻萧指向地图东侧,“这里虽画着晋州,真正便于绕过关卡的却是东南水路。马匹若从津口换船,可以直接送往南国边境。”
“南国”二字一出,顾舒玄眸光微敛。他手中已有顾寻萧与南国暗通消息的线报。此刻顾寻萧主动点明去向,是要洗清嫌疑,还是有意将他们引向更深处,尚难断定。
顾寻萧似是看穿他的怀疑,冷笑道:“二弟若觉得是为兄所为,大可将这些信件一并呈给父皇。”
“若我真信,方才就不会烧了。”顾舒玄轻描淡写,微微一笑。
火盆中纸灰簌簌而落。两人虽暂时站在一处,横在中间的猜疑却半分未减。
这时云客押着一个活口回来。那人腿上中刀,仍死死咬着牙不肯开口。搜身后只找到一枚铜制响哨,以及半块尚未烧尽的运马文书。
文书上的目的地被火燎去大半,只剩最后一个“渡”字。
顾寻萧看了一眼,“京城东南三百里内,以渡为名的津口只有两个。”
“清河渡与白石渡。”顾舒玄道。
话音未落,窑外传来急促马蹄。晋王府侍卫翻身下马,入内禀报:“殿下,清河渡今晨有一批官马分批登船,持的是兵部调令。咱们的人追到时,最后一艘船已离岸半个时辰。”
“兵部调令?”林冬亦问,“调往何处?”
侍卫呈上一份在渡口匆忙拓下的调令副本。
调令所写是北境军需,落款、勘合一应俱全。顾舒玄沿用印处看了片刻,忽道:“兵部三日前更换新印,这张调令用的却还是旧印。”
若非恰逢换印,几乎可以乱真。
云客从窑外进来,手中捧着刚从马厩暗格中找到的一只木盒。盒内没有银票,也没有书信,只有三枚喂马用的铜铃。
铜铃底部刻着三道相叠的弧纹,与江怀恩暗账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林冬亦拈起一枚轻轻摇动。铃舌滚过内壁,声响低闷,像是里面塞了东西。
铃底留有一道细缝。她循缝一拧,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便从中滑了出来。
纸上记着三百匹马的编号、毛色与去向。最末一行只写了八个字:
“旧部已集,只待密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