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仪点头,“臣妾要的也只是一句如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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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济钱庄地窖中设有数十间石室,专供客人寄存贵重之物。
寄存不问姓名,只认凭契与钥匙。孟掌柜见太子与两位宫中贵人一同前来,吓得腿都软了,不敢多问,亲自领众人下了地窖。
黄铜钥匙打开的是最里侧一间石室。
室内只有一只樟木箱。箱口没有上锁,揭开后,最上层是几匹寻常素缎,底下铺着厚厚一层账纸。林冬亦取出先前在香囊里发现的半册暗账,两边日期首尾相接,纸张裁口也严丝合缝。
半本账藏进赵贵嫔送出的香囊,另半本又压在江昭仪名下的石室里。江怀恩给自己留了两条后路,也把两位宫妃都钉在了路口。
“他倒是把自己的命分得很周全。”江昭仪声音发冷,“一半姓赵,一半姓江。”
顾舒玄翻到最后几页。
后半册记得更细。银子从何处拨出,在哪家钱庄兑换,最后交到何人手中,皆有暗号可循。赵氏官窑共得一万一千两:七千两抵砖瓦实价,余下四千两由赵华书与江怀恩私分。另有近两万两转入内官监员外张惟手中,其余则冠以“马料”“北货”之名,陆续交给小枣子。
唯独收银之人仍不见姓名,笔端只留下三道相叠弧纹。
“江怀恩也不知道上头的人是谁。”林冬亦道。
“知道。”顾舒玄指着其中一行墨迹,“只是他不敢写。”
旁处弧纹皆是一笔而就,唯有第一笔出银后的记号反复叠压,墨痕透纸。那支笔曾在此处停留许久,到底没敢写下名字。
账册最底下还压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供词。
供词中,江怀恩承认自己虚报修缮用料,收受赵华书贿银,又借内官监之手将赃银换成银票。字迹与暗账相同,末尾却写道:“余银皆奉贵人之命购马,奴才不敢违逆。若蒙云阳王府庇佑,愿以账册相报。”
“他果真想借本宫保命。”江昭仪道。
他将凭契送进撷芳宫,既是攀附,也是要挟。只消江昭仪寻到石室,为了不叫云阳王府沾上贪墨二字,便不能坐视他死。可惜这条退路尚未来得及用,他便先死在了水牢里。
“贵人是谁?”林冬亦问。
“供词只写了这两个字。”顾舒玄将纸翻到背面,“没有旁的暗记。”
“他若真想投靠云阳王府,为何不把贵人的名字写出来?”江昭仪问。
“因为这封供词也是筹码。”顾舒玄道,“名字写得太明白,东西落入旁人手中,他便先没了命。只写贵人二字,既叫人知道他背后另有隐情,又能等获救以后再择价而沽。”
江昭仪轻嗤一声,“命到了他手里,也做成了买卖。”
江昭仪忽然道:“箱子少了一层。”
林冬亦看向她。
“方才漆匣底板所用的是金丝楠,木料极薄,寻常匠人不会拿来垫一盒青梅。江怀恩既在夹层上花了心思,这只樟木箱也不会只是寻常箱子。”
云客将箱中东西一并取出,量过内外高度,果然相差一寸。他卸下铜角,在箱底寻到两枚暗榫。木板弹开,露出数样被油纸包裹的物件。
一沓未曾兑出的银票,一枚内官监副使的私章,两张宫中赏赐记档,还有半块被血浸透的衣料。
银票数目正好补上账册中最后一笔未曾交割的银子。私章属于张惟,足以证明他与江怀恩暗中往来。那半块衣料则是水牢狱卒服制,袖口沾着淡黄香粉,想来江怀恩生前已经觉察有人要杀他,暗中扯下藏了起来。
林冬亦最后拿起那两张赏赐记档。
一张记着西域安神香,正是赵贵嫔宫中报失的那一盒。另一张记的是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玉料、尺寸、雕纹皆有详注,末尾盖着太极殿的朱印。
“这是江怀恩手上那枚玉扳指。”林冬亦认出了纸上所绘的缠枝莲纹。
当日江怀恩东窗事发,赵贵嫔当众说扳指是自己赏的,瑶华宫的赏赐簿上却没有记档。众人只当她急于替江怀恩遮掩,才随口编了谎话。
可这张御前记档分明写着,扳指是今年春日由皇帝亲赐。
受赐之人既不姓赵,也不在撷芳宫。
林冬亦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阴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