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清晰明了:
江怀恩虚报工料、收受贿银;赵华书以次充好,伪造收料凭证;张惟借内官监洗银,替小枣子改籍出宫;小枣子化名马六后提银造契;陈禄则牵涉转移赃银、调换玉扳指,以及案发后的灭口与假马局。
六万两赃银,永顺马行退回两千两,余下大半从赵宅、丰济钱庄与张惟私库中起获。账册翻到末页,仍有七千余两无处勾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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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呈到太极殿时,皇帝看了许久。
殿下跪着赵贵嫔、赵华书与陈禄,伤势未愈的马六由侍卫押在末侧,江昭仪和阴美人候在一旁。赵贵嫔认下为赵氏官窑递话、指使林巧儿窥探东宫两事,至于贪墨与两桩灭口,她的供词与账册都不曾沾边。
皇帝看完案卷,命赵华书抄没家产,与冒名提银、伪造契书的马六一并交刑部论罪;张惟虽死,仍革去内官监一切名籍,家产充公;陈禄牵涉杀人、伪造调令与构陷宗室,暂押诏狱待审。
赵贵嫔纵未主使贪腐,也难逃纵容外戚、窥伺东宫之罪,被降为赵婕妤,禁足一年。
江昭仪受人蒙骗,却在查案中主动交出凭契,不予追究。阴美人的玉扳指既为人所盗,自然也洗清了与江怀恩勾连的嫌疑。
至于绢纸上的密诏与旧部,顾舒玄只写作陈禄为构陷宗室伪造的惑众之言,没有将那八个字原样呈上。
皇帝将案卷合起,“贪腐案到此结案。尚功局与内官监空出的差事,叫内务府重新择人。昭华台等处修缮停工查验,损坏之处由赵氏官窑赔补。”
“儿臣领旨。”
“你们这些日子也累了。”皇帝看向顾舒玄与林冬亦,“后宫诸事仍交太子妃管着,案上的事便先放一放。”
御案前静了片刻。皇帝没有问陈禄背后还有何人,也没有问那七千两银子流去了哪里。
出了太极殿,林冬亦回头看了一眼。厚重殿门在身后徐徐合拢,将烛光与御座上的人一并藏了进去。
“陛下不想再查。”她低声道。
“案子牵扯内廷、赵家、斜王府与晋王,再查下去,朝野难安。”顾舒玄道,“父皇要的是一份可以明发朝堂的案卷。至于卷宗之外的人,他眼下不愿再问。”
“那只手还会再动。”
“所以陈禄不能死。”
顾舒玄早已让云客换下诏狱两名狱卒,将陈禄另牢看守。水牢里的旧事,不能再有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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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宫,天色已经暗了。
林冬亦在书房整理结案卷宗,翻到砖窑遇袭那一页时,手指停了停。顾舒玄坐在软榻上喝药,见她许久没有翻页,便道:“还有何处不妥?”
“案子没有。”林冬亦合上卷宗,“殿下有。”
顾舒玄端着药碗的手微顿。
“臣妾那颗蜜饯呢?”
“丢了。”
“殿下昨日收进了左边袖袋。”
顾舒玄只得从案上取来一只小匣。那颗裹着糖霜的蜜饯安安稳稳躺在绢帕上,比证物还金贵几分。
林冬亦忍住笑,“殿下既留着,便是想好要说了?”
顾舒玄将药饮尽,才道:“我的病是真的。”
她唇边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自幼不足,畏寒,心脉也比常人弱些。这些年将养得尚可,并没有外头传得那般凶险。”顾舒玄道,“十岁以后,我暗中学过几年武,起初只为强身。后来才明白,一个久病的皇子,总比一个文武俱全的皇子叫人放心。”
“也包括臣妾?”
顾舒玄沉默了一息,“最初是。”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抬眼看她,“你送参汤来,盯着我喝药,我若告诉你从前有一半药都被我倒了,你大约会生气。”
“殿下现在说,臣妾一样会生气。”
“所以我没有再倒。”
林冬亦望着那只空药碗。文竹盆里散不尽的苦气、砖窑中横在她身前的背影,一时都浮了上来。原先备好的几句责问,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
“臣妾气的不是殿下会武,也不是殿下装病。”她道,“殿下有不得已之处,我并非不能明白。可殿下明知身子并非全好,还把药倒掉,让旁人白白替你担心。”
顾舒玄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当真?”
“当真。”
“那往后每日的药,臣妾都让人送来。”
顾舒玄顿了顿,“倒也不必如此。”
“殿下方才还说当真。”
“我只是说不倒药。”
“臣妾不放心。”
“太子妃这是公报私仇。”
“殿下若觉得苦,可以不喝。”林冬亦将那颗蜜饯递到他唇边,“只是蜜饯也没有。”
顾舒玄看了她片刻,低头将蜜饯咬走。唇瓣轻轻碰过她指尖,比上回吃荔枝时停得更久了一瞬。
“很甜。”他道。
林冬亦收回手,耳尖微热,“放了两日,殿下也不嫌弃。”
“舍不得丢。”
窗外晚风拂动帘角,药香里渗进一缕荷香。
顾舒玄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指腹贴着掌心,温温热热。林冬亦垂眼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挣开。
门外就在这时响起问云急促的声音。
“殿下、娘娘,撷芳宫方才请了太医。”
林冬亦倏然回神,“江昭仪怎么了?”
问云隔着门禀道:“许太医诊出,江昭仪已有两个月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