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江昭仪让青穗取来纸笔,当着她的面写了三行,“父王的军报不论急缓,首行必写天气与粮道。南境湿热,军中最怕粮草霉坏,粮道从来写在战报前面。那封军报只写拔营二字,连去向都没有,不是父王的手笔。”
字迹虽是江昭仪所写,落笔习惯却与军报上的临摹字不同。林冬亦将纸收好,“昭仪先安心养胎。只要人还活着,边关总有回话的时候。”
江昭仪隔着窗纱看她,“太子妃为何信臣妾?”
“本宫不信谁。”林冬亦道,“我只看哪里不合规矩。”
江昭仪怔了怔,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林冬亦从撷芳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压了下来。宫道两侧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灯罩里映着来往宫人的脸,个个都比平日更谨慎。
毛婕妤在廊下等了半晌,见她出来,忙迎上前来:“江昭仪可还好?”
林冬亦没想到她会等在这里,“胎象暂稳,宫门封着,只是送进去的东西一律要验过才妥帖。”
毛婕妤松了口气,又望了望那两扇紧闭的宫门:“臣妾原想亲自送盏安神茶,可侍卫说没有太子妃的手令,连一片茶叶都进不去。”
“婕妤的心意本宫替昭仪收下了。”林冬亦道,“茶便不必送了,也免得出了纰漏连累婕妤。”
毛婕妤抿唇一笑,低声道:“宫里并无皇后,往常出了事,总还有个人能去皇上跟前说两句。如今倒好,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到了娘娘身上。”
林冬亦笑了笑,没再说话,只点头示意。毛婕妤自然知道意思,识趣的行礼退至一边。
廊角的虞美人抱着一双刚做好的虎头鞋,清清白白地站着,不敢往前挤。林冬亦招手让她过来,只接了鞋,没让她进门。
“这是我自己缝的,针脚不好,给江姐姐添个喜气。”虞美人小声道。
“心意到了便好。”林冬亦把鞋交给青穗,又嘱咐道,“送东西的人不许在宫门前久留,免得旁人借着问安打听消息。”
虞美人连连点头,转身时还不忘拉住毛婕妤的袖子。毛婕妤原本想再说几句,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比凤殿里,六尚掌事已经候着。林冬亦把今日的安排重新说了一遍,末了将朱笔搁在案上:“撷芳宫封宫期间,任何人不得借口传旨、送药、送膳擅自进出。若有急事,先报到本宫这里。出了差错,本宫不问你们是不是奉了谁的口谕,只问你们为何没有来报。”
尚仪局掌事女官面色发白,忙道:“娘娘,宫里素来有内侍持牌便可通行的规矩。”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用的。”林冬亦抬眸,“有人拿旧牌冒充新牌,你们倒拿三年前的规矩来堵本宫的嘴?”
殿内一静。那掌事女官不敢再辩,俯身应下。
林冬亦这才起身。她站了一日,腰背已有些酸,顾舒玄从殿外进来,顺手替她将案上的茶盏往近处推了推。
“父皇又召见了?”她问。
“还没有。”顾舒玄道,“兵部刚递话来,南境急报又少了一封。”
“又少?”
“送报的驿卒到了城门,报匣却不见了。”
林冬亦抬眼与他相望,片刻后才道:“丢的虽是一封信,留下的却未必是失手。”
顾舒玄唇角微动,“太子妃说得很对。”
“殿下若早些承认,臣妾便少费些口舌。”
他没有接这句,只将一枚蜜饯推到她指边:“今日药还没喝。”
“臣妾忙得忘了。”
“那便记在我账上。”
她看了他一眼,到底把蜜饯收进袖中。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徐公公请二人往太极殿去。那点没有说完的笑意,也随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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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前,皇帝又召顾舒玄与林冬亦到太极殿。
御案上摆着三份文书:云阳府衙的军报、南境急信,以及长命锁中的密信。皇帝命徐公公将三枚印泥分别盖在纸上,颜色深浅竟都不一样。
“旧印封了多年,印泥不该这样鲜。”顾舒玄道,“长命锁里的这一枚最深,像是近来才重新动过手脚。”
“可兵部验过,说印是真。”皇帝道。
“印是真的,盖印的人未必是云阳王。”
皇帝指腹按着那枚朱印,良久无言。片刻后,他将三份文书一一收入匣中:“朕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查不清,兵部便发兵南下。”
“儿臣遵旨。”
“还有。”皇帝看向林冬亦,“江昭仪的胎不能有失。撷芳宫出了差错,朕先问你的罪。”
林冬亦俯身,“儿臣明白。”
两人退出太极殿,顾舒玄低声道:“父皇把两桩事绑在一起,是要你既查案,又守住江昭仪。”
“臣妾既管六宫,便没有只挑容易的做。”
顾舒玄看了她一眼,未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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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宫门外忽然传来三声短促的铜铃。
追月掀帘入内,手中捧着一只染血的军报匣。
“娘娘,城西值夜的禁军在宫门外发现一名快马驿卒。人已经断气,马腿上有刀伤,匣子却一直压在他身下。”
林冬亦接过匣子。匣底的火漆被血浸得发黑,封面只剩半行字:
“南境失守,云阳王……”
后面的字被利刃整齐削去。
顾舒玄伸手翻过匣底,指尖在木板暗缝处一顿。
那里嵌着一小片折叠的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勿信京报,南军已入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