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舒玄接道:“云阳王一离开,京里便有人替他写谋反的军报。”
卢商人连忙伏地,“殿下,小人只晓得这些。那日领头的人还问了一句‘京里可收到信了’,听着,倒像京城有人等着回话。”
林冬亦抬眼,“你可听见他们说的是谁?”
“只听见一个柳字。”
殿中又静了下来。
这个姓,先在江怀恩的暗账里出现过,又牵出假马局,如今竟落到南境商旅口中。说是巧合,未免太多;说是同一人,手却伸得太远。
顾舒玄收起断箭,“把卢商人安置在东宫,不许旁人接近。等晋王的人从废驿回来,再让他与车夫当面对质。”
林冬亦与顾舒玄对视一眼。
云阳旧印、长命锁、军报匣,三件东西看似无关,偏偏都曾沿着那条废弃的旧驿线走过。
“派人去查废驿。”顾舒玄道,“不要惊动附近驿卒,先看近三个月有没有车马进出。”
顾寻萧收起商路图,“我去。”
“我也去。”顾舒玄道。
“你留在京城更有用。”顾寻萧冷眼看他,“太子妃要看着六宫,你若也走了,父皇只怕连撷芳宫的门都要拆了。”
顾舒玄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只看向林冬亦。
林冬亦道:“晋王熟悉南境,殿下留在京中查宫中驿线。这样更快。”
顾寻萧听罢轻哼了一声,便准备离开。
出了东宫,他在台阶下停住,回头道:“二弟,若查到旧驿线上有京中人的手脚,先把证据留着,别急着送到父皇案前。”
顾舒玄立在廊下,“大哥怕父皇不肯查?”
“我怕父皇只肯查他想查的人。”顾寻萧抬手压了压被风吹乱的披风,声音仍是淡淡的,“南境的刀已经出了鞘,京里若再有人拿着圣旨胡乱挥,最先死的就是边军。”
林冬亦道:“晋王要带多少人?”
“八十骑,都是从黑石岭回来过的老卒。”顾寻萧道,“不带文官,不带监军,免得他们一到便把南国的脚印踩没了。”
“若遇到云阳王呢?”
“先问清他追的是谁。”顾寻萧望着南边的宫墙,“我只查母妃的死,不想再替旁人收拾一场莫名其妙的兵祸。可真有人拿着云阳王府的旗号做文章,我也不会袖手看着。”
他说得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顾舒玄却明白,晋王一旦出了城,便不会只为查一封军报。南境的风沙会把许多话吹散,真正留下的,往往是刀口上的血。
顾寻萧翻身上马,临走又冲着顾舒玄扬了扬下巴:“你那只鹅若再叫,别推给我。斜王府的门房已经嫌它晦气了。”
“哪来的鹅?”
“明日你便知道。”顾寻萧说完,带人消失在宫门外。
回到偏殿,顾舒玄把卢商人留下的断箭、粮签和旧驿图一字排开。箭镞是云阳制,箭杆却用南竹;粮签盖着云阳府盐仓的印,纸却是京城造纸坊才有的薄麻纸。真假各占一半,恰好足以骗过不熟悉南境的人。
“南国不是没有动兵。”林冬亦道,“只是有人借了他们的手。”
“南国要盐,要粮,也要云阳王离开封地。”顾舒玄用指尖沿着旧驿线轻轻一划,“有人给了他们一条不用攻城的路。”
“而这条路最后通向京城。”
“通向宫里。”
林冬亦看向他:“殿下觉得,宫里谁能把礼房、兵部、太仆寺都牵在一起?”
顾舒玄没有立即回答。他将那张薄麻纸举到灯下,纸纹中藏着一缕极细的蓝丝,像是从宫中某种旧帷幔上扯下来的。
“先别猜人。”他说,“猜错了,便会有人替我们把真相烧干净。”
窗外风声渐紧,旧驿图上的灯影轻轻一晃,仿佛那条已经废弃的路忽然又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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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尚仪局送来一份礼物转运册。
云阳王府的贺礼入宫后,先在礼房停了半日,再转至尚仪局;长命锁也曾被单独取出,由一名姓宋的女史重新登记。
宋女史三日前告病,住处却空了。她的铺盖、首饰都在,惟独随身的一只竹箱不见踪影。
林冬亦命人翻找她的值房,在砚台底下寻到一张揉皱的纸。纸上不是字,而是半幅旧印拓样,边缘压着三道相叠的弧纹。
顾舒玄接过纸,眸色微沉。
“这是江怀恩暗账上的记号。”
林冬亦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云客跪在门外,双手呈上一封刚从南境送来的急信。
信封上的火漆没有云阳王府的印,只有一枚被刀削去半边的南国军印。
信中只写了一句:
“青石关已破,云阳王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