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萧将布片放在案上,“南国不过是刀,握刀的手还在京城。”
一切已经了然,皇帝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宋女史的弟弟呢?”顾舒玄问。
“他不在云阳别院。”云阳王道,“三日前有人借我的名义把他调往青石关抄录军册。等臣追到旧驿时,只找到他的鞋。”
顾舒玄听见这话,指尖一点点收紧。
皇帝终于下旨,云阳王府谋反之罪暂不成立,撤去对云阳军的擒拿令,仍命兵部查明南国细作与京中接应之人。
撷芳宫解封,江昭仪仍是昭仪,云阳王也没有额外封赏。君臣之间隔着多年猜忌,皇帝肯收回“谋反”二字,已是给出的最大体面。
赵婕妤的禁足照旧,瑶华宫门外的侍卫并未撤走。她送来的那份口供被记入案卷,却没有换来任何恩典。
林冬亦去撷芳宫传旨时,江昭仪正坐在窗下拆一封父亲带回的家书。
“父王说,等南境安稳,便把京中别院的旧账全部送来。”江昭仪道,“这回臣妾不再留任何一页。”
“昭仪能这样想,本宫便放心了。”
江昭仪将家书折好,忽然问:“太子妃可曾见过那位柳先生?”
“没有。”
“臣妾也没有。”江昭仪看向窗外,“可他已经在臣妾身边走了许久。”
林冬亦没有劝她宽心。江昭仪这一句轻得像叹息,落在撷芳宫里,却比任何声音都沉重。
-
案子暂告一段落,东宫才得了半日清静。
顾舒玄在书房看边报,药碗搁在手边,热气已散了大半。林冬亦进门时,他正要将药碗往窗下挪。
“殿下又打算把它倒进花盆?”
顾舒玄手一顿,“今日药凉了。”
“凉了便叫人重煎。”
“太子妃如今管得比许太医还宽。”
“许太医只管脉,臣妾管殿下。”
顾舒玄抬眼看她,片刻后竟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林冬亦将一枚蜜饯递过去,“这回倒爽快。”
“总不能让太子妃日日守着我喝。”
“臣妾若守着,殿下便肯喝?”
“那要看太子妃守多久了。”
林冬亦耳根一热,伸手便要收回蜜饯。顾舒玄却先一步低头,将蜜饯连同她的指尖一并含住。
只一触,他便松开了。
“甜吗?”林冬亦问。
“今日的不酸。”
顾舒玄笑了笑,重新低头看边报。风过竹影,纸页轻轻翻动,谁也没有再提方才那一瞬。
案上的边报写着云阳王府所欠的军粮数目,旁边另附一行小字:南国使团请求入京商谈,已在白石渡停船。
林冬亦看见那行字,“南国使团此时入京,倒是巧。”
顾舒玄指腹压住纸角,“巧得过了头,便要看他们带来的是什么。”
“殿下还要查?”
“父皇只收回了谋反二字,南国那边的账还没清。”
他将边报折起,放到一旁。更鼓已过三声,东宫门下的灯火却比往常多了两盏。
直到夜深,林冬亦回到比凤殿,问云才从外头送来一只没有署名的木匣。
匣中没有金银,只有半块被火烧黑的旧印和一张薄纸。
顾舒玄把旧印托在掌心,先看印面,再看断口。断口间还嵌着一点木屑,像是取印的人听见脚步,匆忙将它丢了回去。
“这不是从旧库取出的整印。”他说,“印是被人砸断的,只带走了能盖出半个纹样的那一块。”
林冬亦将木匣翻过来,匣底果然有一道新添的划痕。划痕里嵌着极细的蓝丝,与先前在薄麻纸中见过的颜色相同。
“送匣的人知道我们查到了礼房。”她道。
“也知道宋女史还活着。”顾舒玄将蓝丝夹入纸页,“这不是求救,是催我们去找另一个人。”
“礼房还有一人。”林冬亦低声重复。
问云在旁听得心里发紧:“会不会是尚仪局掌事?”
“若是她,便不会把话写得这样明白。”林冬亦道,“礼房里真正能看懂旧印、认出旧驿牌的人,未必还在册上。”
顾舒玄望向窗外。白石渡方向夜色沉沉,南国使团尚未入京,水路却已有人替他们铺好;礼房失火,宋女史失踪,假军令又从旧档里翻了出来。
“明日先查礼房旧名册。”他说,“南国使团入京之前,得把那个人找出来。”
林冬亦点头,正要收起纸张,灯焰忽然无风自偏。纸角那三道浅弧一闪,像有人隔着重重宫墙,轻轻叩了一下门。
薄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宋女史未死,礼房还有一人。”
林冬亦将纸翻到背面,纸背空白,边角却压着三道极浅的弧纹。